白瓷盘子的边缘倾斜。
黑红相间的焦糊酱汁顺着盘底往下淌。
眼看那堆黑炭一样的排骨就要滑进套着黑色垃圾袋的桶里。
陆野的大手从侧面伸过来。
一把攥住她细细的手腕。
力道很大。
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指腹粗糙的薄茧摩擦着她腕部娇嫩的皮肤。
骨节硌得发疼。
沈清秋手一抖。
盘子悬在半空,几滴酱汁砸在地砖上。
“干什么?”陆野声音低沉。
“倒掉。”沈清秋咬着下唇,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太丢人了。”
她眼眶红得像只兔子,眼底的水汽汇聚成一大滴眼泪。
倔强地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女,她哪里受过这种做饭失败的打击。
陆野没松手。
另一只手直接从她手里端走那个滚烫的白瓷盘。
稳稳地放在大理石餐桌上。
他转过身,从流理台上的筷筒里抽出一双木筷子。
拉开实木餐椅。
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都糊成碳了,你拿它干嘛!”
沈清秋吸了吸鼻子。
粉色的拖鞋在地砖上踩得啪啪响,想过去把盘子抢回来。
陆野没理她。
手腕一动,筷子夹起最上面那块黑漆漆的排骨。
肉块表面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焦糖。
他张开嘴,直接把排骨塞了进去。
沈清秋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挂在睫毛上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滴在下巴上。
她看呆了。
甚至忘了去擦脸上的泪痕。
陆野的腮帮子鼓动。
牙齿咬碎那层焦硬的糖衣,发出咔嚓的脆响。
这盘肉沈清秋自己心里有数。
她用烧杯倒了大半杯老抽,醋又放得太少。
火候一过,糖和酱油全熬成了苦涩的毒药。
正常人吃一口绝对要吐出来。
但陆野嚼得很认真。
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面部肌肉平稳地运动,喉结上下滚动,直接咽了下去。
筷子又伸向第二块。
他一边嚼,一边抬眼看着站在对面的沈清秋。
“火候稍微大了一点。”
他把骨头吐在旁边的骨碟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不过,作为一个连切菜都不会的科研狂魔。”
“第一次下厨能把猪肉弄熟,还没把厨房炸了。”
陆野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口凉白开。
“已经很了不起了。”
沈清秋站在原地。
手指死死抠着卫衣宽大的下摆。
布料被她揉成了一团咸菜。
她根本不信陆野的鬼话。
大步走到餐桌边,一把抢过陆野放在桌上的筷子。
夹起一块最小的排骨丁。
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舌尖刚碰到肉块的边缘。
一股令人发指的死咸混着焦苦味,像炸弹一样在口腔里爆开。
齁得她喉咙发紧。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
“呕——”
沈清秋弯下腰。
捂着嘴,一口把那块黑肉吐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连着呸了好几声。
跑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捧着冷水疯狂漱口。
舌头已经被咸得发麻了。
“这根本不是人吃的!”
沈清秋转过身,气急败坏地冲到餐桌前。
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伸手去抢陆野面前的白瓷盘。
“别吃了!你会吃出急性肠胃炎的!”
陆野长臂一伸。
端着盘子躲开她的手。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的电饭煲前。
盛了一大碗白得发亮的大米饭。
端着饭碗重新坐回餐桌。
他扒了一大口白米饭,又夹起一块黑排骨。
“别动。”
陆野拿着筷子的手指了指她。
“我早上就吃了个三明治,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肉虽然黑,但下饭正好。”
沈清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陆野狼吞虎咽的样子。
一口白饭,一口焦苦的排骨。
他吃得津津有味,仿佛那是国宴上的顶级佳肴。
咀嚼声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沈清秋的指尖开始发抖。
心脏像被人用温水包裹住,酸胀得发疼。
从小到大,顶着天才的光环。
父母要她门门考第一。
导师要她论文零差错。
周围的人只看得到她的光鲜亮丽,只要出一点错,迎来的就是质疑。
她早就习惯了用冰冷的盔甲武装自己。
绝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误。
但现在。
这个穿着廉价卫衣、总是懒洋洋的男人。
坐在她家的餐桌上。
把她搞砸的烂摊子,连同苦涩的焦肉,毫不犹豫地咽进肚子里。
甚至还在想方设法维护她那可怜的自尊心。
这是她二十六年来。
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被人毫无底线宠溺的滋味。
不是因为她有多优秀。
只是因为她叫沈清秋。
泪水彻底决堤。
顺着脸颊疯狂往下砸。
滴在米白色的情侣卫衣上,洇开一圈又一圈深色的水痕。
陆野吃完最后一块排骨。
把碗筷推到一边。
抽了一张纸巾,随意地擦了擦嘴角。
抬起头。
正好对上沈清秋泪流满面的脸。
陆野愣了一下。
“怎么还哭上了?心疼排骨钱?”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秋面前。
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抹掉一串眼泪。
沈清秋没说话。
她突然伸出双臂,死死环住陆野的腰。
脸颊埋进他散发着油烟味的胸膛。
两只手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布料。
陆野叹了口气。
大掌覆上她的后背,顺着她的脊椎骨往下抚摸。
轻声哄着。
厨房里的温度不断攀升,空气变得甜腻黏稠。
两天的周末时光飞速流逝。
周一清晨。
江城大学的校园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
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新和湿润。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还没打响。
陆野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背着双肩包。
双手插在兜里,慢吞吞地走在林荫道上。
他打了个哈欠,昨晚洗那个满是焦糖的铁锅洗到了半夜。
顺着林荫道拐个弯,前面就是经管学院的中心广场。
陆野刚迈上广场的青石板台阶。
前方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里三层外三层。
围满了各个院系的学生。
有的举着手机拍照,有的交头接耳。
甚至还有几个女生在捂着嘴尖叫。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沸腾的开水,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陆野皱了皱眉。
他侧过身子,用肩膀拨开前面两个看热闹的男生。
硬生生挤进了人群最内侧。
脚步瞬间定住。
视线落在广场中间。
平整的水泥地上。
上千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铺在那里。
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露水,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这些红玫瑰紧密地簇拥在一起。
被摆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大心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