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影城艺术驻留村的展厅是新装修的。白墙、木地板、天花板上一排排嵌入式射灯,灯光从高处打下来,把二十幅画照得色彩通透。展厅的墙面是最近才刷的,白漆的涂层还很新,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浅的光泽,手指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漆面下水泥的微凉。木地板是浅棕色的,表面被细细打磨过,木纹的纹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展厅最里面那面墙的墙根,在射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
周小舟是上午九点到的。他手里攥着一卷画纸,纸卷被橡皮筋套了三圈,松松地卡在中间。陈萍牵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备用的图钉和一小卷透明胶带。周小舟走进展厅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拍,抬头看着墙上已经挂好的画,瞳孔在射灯的光线下缩了一下,虹膜边缘的琥珀色被灯光冲淡了大半。
叶诗涵已经在展厅里了。她正在把周小舟之前画的画往墙上挂。手里拿着一卷透明胶带和一把剪刀,剪刀的刀刃很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她走到展厅最里面那面墙前面,把西湖那幅画从画筒里抽出来,展开,在墙面上比了一下位置,然后用铅笔在墙面上画了一道极浅的标记线。标记线从画纸的上边缘延伸到下边缘,长度比画纸的高度多了大约两指宽。她把画纸的上边缘对齐标记线的顶端,用图钉在画纸的两个上角各按了一颗,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一眼画的位置。
“往左偏了两指。”她自言自语,把图钉拔下来,把画纸往右移了两指,重新按上图钉。这一次画纸的位置正对着那面墙的中央,西湖的水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蓝绿色,船上的大人和小孩被射灯照得色彩通透。
周小舟跑到叶诗涵旁边,站在画前面。他的身高只到画纸的下边缘,抬头看画的时候,下巴微微翘着,手指在画纸的右下角碰了一下,指腹在“西湖”两个铅笔字上停了一拍。然后他把手里的画纸卷递给叶诗涵。“叶老师,还有这幅。你把它挂在西湖旁边。”
叶诗涵蹲下来接过画纸卷。她的手指在橡皮筋上停了一拍,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她把橡皮筋从纸卷上取下来,展开画纸。画上是一片银杏树的树冠,叶子是黄绿相间的,树冠下面是一条石板路,路上有一排小人,从左到右排列,高矮不一。每个人旁边都画了一样东西——陶罐、舞鞋、饺子、星星、吉他、书、胸针、大提琴、冰棍。最后一个,在最右边,什么也没有画,只有一个人形轮廓,圆圈里的两个点朝着左边。叶诗涵把画纸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细,横画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停顿——“银杏树下的一排人。林瀚叔叔站在最后面。”
叶诗涵把画纸重新翻到正面,站起来,走到西湖那幅画的右侧,在墙面上比了一下位置。两幅画之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她用图钉把银杏树的画挂在西湖旁边,两幅画的边缘平行,间距均匀。挂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站在两幅画前面看了一会儿。西湖的水面在射灯下泛着蓝绿色的光,银杏树的叶子在另一盏射灯下泛着黄绿相间的暖色,两幅画的色彩在展厅最里面那面墙上形成了一道柔和的过渡。
赵晓月是十点到的。她手里端着一盘饺子,盘子边缘冒着热气,醋碟放在盘中央,旁边多了一小碟蒜泥。她把饺子盘放在展厅角落的小圆桌上,圆桌的桌面是浅木色的,桌脚是黑色的金属管,桌面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棉布桌旗,桌旗的边角用透明胶带固定在桌腿上。
周小舟跑到小圆桌旁边,踮起脚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饺子。饺子码得整整齐齐,十二只,像一个被压扁的圆。他的手指在盘子边缘碰了一下,指尖在温热的瓷沿上停了一拍。“赵老师,这是你包的饺子吗?”
“是。猪肉白菜的,放了虾皮。”
周小舟把手指从盘子边缘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从画纸上蹭下来的铅笔灰,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极细的灰色哑光。赵晓月蹲下来,从羽绒马甲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把周小舟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她的动作很轻,纸巾的纤维在指甲盖边缘蹭过的时候发出极细的沙沙声。擦完之后她把纸巾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站起来,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羽绒马甲的下摆在腰侧轻轻晃动。
周小舟跑回展厅最里面那面墙前面,站在西湖的画下面。他的手指在画纸上船上的大人和小孩之间画了一道弧线,从大人的手延伸到小孩的手,弧线的两端微微上翘。“赵老师,你看。船上的人是爸爸和我。爸爸手里提着饺子,我手里拿着冰棍。”
赵晓月走到他旁边,蹲下来,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羽绒马甲的下摆在膝盖两侧堆出几道褶皱。她平视着周小舟的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拇指微微翘着。“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说他还有三个月。”周小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数了很多遍的事实。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铅笔灰,指甲盖的边缘被铅笔染成了浅灰色。他把手指在棉服的衣角上蹭了一下,灰色在蓝色棉布的表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赵晓月把手指从膝盖上收回来,放在身侧。她没有继续问,只是看着画纸上船上的大人和小孩。展厅的射灯从头顶打下来,把画纸上的水彩照得发亮,船上的大人手里提着饺子,小孩手里拿着冰棍,湖面上的水波纹从船身向两侧延伸。她站起来,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羽绒马甲的下摆在腰侧轻轻晃动。她转身往展厅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小舟,你画里的饺子,褶子是从左往右捏的。我包饺子的时候是从右往左捏的。你把我包饺子的样子画成了镜像。”
周小舟低头看了一眼画纸上的饺子。饺子的褶子确实是从左往右排列的,每一道褶子的弧度都朝着右边。他抬起头看着赵晓月。“因为我用左手画画。我把你右手包饺子的样子,画成了我左手的样子。”
林瀚站在展厅门口。他的目光从展厅最里面那面墙上的西湖画移到银杏树画,从银杏树画移到展厅角落的小圆桌,从小圆桌移到周小舟身上。周小舟正站在西湖的画下面,手指在画纸上轻轻碰了一下,指腹在船上的大人手上停了一拍。
展厅的射灯从天花板打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叶诗涵的影子落在西湖画的右侧,赵晓月的影子落在展厅门口,周小舟的影子落在两幅画之间。林瀚的影子落在展厅最外侧,和所有人的影子隔了一小段距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还残留着一点铅笔的灰色粉末,是之前在美育计划启动仪式上画弧线时蹭上的。他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灰色粉末在深炭色的西装面料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周小舟从西湖画下面跑开,跑到银杏树画前面。他的手指在画纸上那排小人身上依次点过去——陶罐、舞鞋、饺子、星星、吉他、书、胸针、大提琴、冰棍。点到最后一个什么也没画的人形轮廓时,他的手指在圆圈里的两个点之间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转身跑向展厅门口。他跑到林瀚面前,抬头看着他,下巴微微翘着,瞳孔在展厅的射灯下泛着黑亮的光。
“林瀚叔叔,你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林瀚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蹲下来。他的视线和周小舟平齐,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他的手指在画纸卷的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因为我在看你们。”
“那你为什么站在最后面?”
“因为站在最后面,能看到所有人。”
周小舟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跑回展厅里面,蓝色棉服的背影在射灯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他跑到叶诗涵旁边,手指在西湖画的画框边缘碰了一下。“叶老师,这幅画可以挂在这里多久?”
“你想挂多久就挂多久。这是你的画展。”
周小舟把手指从画框上收回来,走到小圆桌旁边,踮起脚看了一眼饺子盘。饺子还冒着热气,醋碟里的醋已经被蘸得只剩薄薄一层。他拿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的鲜和鸡蛋的香在嘴里散开,蒜泥的辛辣从鼻腔后面追上来。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嘴角沾了一点醋的光泽。赵晓月从展厅门口走回来,站在小圆桌旁边,低头看着他。
“好吃吗?”
周小舟点头。他把剩下半只饺子放进嘴里,嚼完咽干净,然后看着赵晓月。“赵老师,等我爸爸回来的时候,你能不能包饺子给他吃?”
“能。”
周小舟把手上的饺子汁在棉服的衣角上蹭了一下,蓝色棉布的表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油光。他转身跑回展厅最里面那面墙前面,站在两幅画之间,左手够着西湖画的右下角,右手够着银杏树画的左下角,两只手在画纸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影子被射灯投在木地板上,落在两幅画的中间,像是一道连接两幅画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