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抬起头来朝赵横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在那一瞬间闪过了一层极淡的、如同古井深处暗流翻涌般的亮光,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以干涩而缓慢的声音回了一句:“有劳。”
赵横带着巡逻队以保持距离的方式跟随那老者沿官道向枫露坡方向移动。
他在途中通过便携式通讯阵盘向林阳发出了预警通报。
林阳在收到通报时正在议事厅中与青霜审阅张行简整理的小世界天道技术文档。
他放下手中的卷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目光越过坡地上那些在暮色中微微摇曳的灵桃树望向东面的官道方向。
“来了。”他的声音平缓如初,但青霜听出了那两个字中一种被精心控制的警觉,“赵横的阵盘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来者的修为应该是大成巅峰。准备接待。”
那老者抵达枫露坡分部入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石楼门口的灵灯在初春的夜风中微微摇曳着,将老者那张枯瘦而沧桑的面孔照得明暗分明。
林阳站在石阶顶端以平缓的目光迎接着那老者的到来。
他没有摆出宗主的仪仗,也没有让赵横带巡逻队列队迎接——只是以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的平等姿态站在石阶上等待。
那老者在石阶下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林阳。
他的目光在林阳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扫过石楼的外墙、坡地上的灵桃树、以及远处那些在夜色中亮着灯火的散修聚落。
“大夏仙宗宗主林阳。”老者的声音干涩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口干涸了许久的古井中费力汲取出来的,“老朽姓沈,名无涯。东荒域散修,无门无派,无徒无友。在灵界各地游荡了四千七百年,今日路过此地,想跟林宗主讨杯茶喝。”
林阳从石阶上走下来两步,朝沈无涯微微拱手还礼:“沈道友远道而来,枫露坡有茶。请。”
他将那老者引入议事厅侧方的一间小型会客室中。
那间会客室的布置简朴而安静,只有一张矮桌、几只蒲团和一盏以灵灯草点燃的暖色油灯。
青霜在两人落座后以托盘端上了两杯以枫露坡本地灵泉冲泡的清茶,然后安静地退到了会客室门外。
沈无涯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后没有立刻喝茶。
他的目光在会客室中扫过一圈,然后落在林阳的面孔上,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浮着一层被数千年年岁月打磨出的、如同古井深水般的平静和锐利。
“林宗主,老朽今日来此不为别的。”沈无涯的声音在暖色油灯的映照下如同一条缓慢流淌的暗河,“老朽在灵界游荡了四千七百年,大乘巅峰的瓶颈卡在最后一步卡了将近两千年。寿元还有不到一千年。飞升令是老朽唯一的机会。”
他将那杯清茶端起喝了一口,动作缓慢而从容,仿佛他说的不是关乎自己最后千年寿元的生死大事,而只是一件在漫长旅途中偶然想起的寻常事。
“老朽知道林宗主的飞升令已经与您的传承资格绑定,老朽不抢,也抢不走。老朽今天来只是想问林宗主一句话——小世界中除了您手中这一块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无主飞升令?”
林阳将那杯清茶端在手中没有立刻喝。
他的目光透过会客室半开的窗户望向外面夜色中的枫露坡,坡地上那些散修聚落的灯火在初春的夜风中如同一片安静燃烧的星图。
沈无涯的问题比他预想的更加直接,也更加坦荡。
那老者没有绕弯子,没有试探,没有以任何方式暗示威胁。他只是以一个在灵界游荡了四千七百年的老散修的身份,问了一个关乎他最后千年寿元的问题。
林阳将那杯清茶放下后开口,声音平缓而笃定:“沈道友,小世界中的无主飞升令数量虽然稀少但并非只有我手中这一块。远古时期仙界在下界传承的大宗门有数十家,在大动荡中散落的飞升令总数至少在千块以上。其中大部分在历史长河中已经被发现和持有,但仍有少数飞升令可能存在于万宗联盟公开资料中从未被充分勘探的区域。”
沈无涯的浑浊老眼中在听到“千块以上”时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波动。
他的目光依然平静如古井深水,但那杯清茶在他枯瘦的手指间微微转动了一下。
“林宗主知道那些飞升令可能存在的区域?”沈无涯问。
“我知道一些线索的方向。”林阳的声音中没有回避也没有夸大,“那些线索指向的区域包括中央神州北部的远古冰原、西荒域深处的流沙海、以及东荒域与南荒域交界处的断裂带。但这些线索只是方向性的,具体的飞升令位置需要实地勘探才能确认。”
沈无涯沉默了片刻。
那盏暖色油灯的光芒在他枯瘦的面孔上跳动着,将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照得更加分明。
“林宗主愿意将那些线索分享给老朽?”他的声音中没有期待也没有怀疑,只是一种在四千七百年岁月中磨砺出的、对任何承诺都保持审慎的平静。
“愿意。”林阳的回答干脆而坦荡,“飞升令是灵界远古先贤留给全体修士的共同遗产。沈前辈在灵界游荡了四千七百年,比绝大多数宗门修士都更了解灵界的每一寸土地。如果您能在那些区域中找到无主飞升令,那是您的机缘。”
沈无涯将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清茶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轻轻放在矮桌上。
他抬起头来望向林阳的面孔,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浮着一层极淡的、如同深水底部暗流翻涌般的复杂神色。
“林宗主这份胸襟,老朽记下了。”沈无涯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枯瘦的身形在暖色油灯的光晕中如同一棵在风中站立了数千年的老树,“老朽明日便动身前往中央神州北部冰原。如果在那里找到飞升令——老朽欠大夏仙宗一个人情。如果找不到——老朽在寿元耗尽之前不会再打扰枫露坡。”
林阳站起身来送那老者走出会客室。
沈无涯在石阶顶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阳,然后以那种干涩而缓慢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林宗主,太虚宫这份动议引来的觊觎者不会只有老朽一人。未来几个月内,来枫露坡‘讨茶喝’的老家伙会越来越多。林宗主刚才对老朽说的那些线索——不妨也对其他人说。说得人越多,来枫露坡找麻烦的人就越少。”
沈无涯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夜色中后,青霜从会客室侧方的记录席位上走出来站在林阳侧后方。
她碧绿色的眼眸在石楼门口的灵灯光晕中泛着一层被精心控制过的沉静。
“前辈,沈无涯是大成巅峰的修为。他真的是散修?”
“他是散修。”林阳的声音在夜风中平缓而笃定,“大成巅峰的散修在灵界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那些在深山老林中独自苦修数千年的老怪物中,偶尔会有人突破到大乘巅峰甚至是地仙。他们没有宗门靠山,没有资源支撑,每一次突破都是在寿元和天劫的夹缝中搏命换来的。沈无涯能活到今天,说明他比绝大多数宗门修士都更懂得如何在灵界中生存。”
他转身走回石楼中时在门口停顿了一拍,目光落在议事厅中那面投影地图上。
沈无涯刚才的那番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来枫露坡“讨茶喝”的老家伙会越来越多,将飞升令的线索对所有人公开,来得人越多,来枫露坡找麻烦的人就越少。
“青霜,将沈无涯来访的完整记录整理归档。明天向天衍宗和共享协议签署方中的核心宗门发送一份非正式通报——通报内容包含太虚宫飞升令动议的最新进展、沈无涯来访的情况、以及大夏仙宗关于灵界无主飞升令线索的公开立场。”
青霜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要点后抬起头来:“前辈是打算将飞升令线索的公开声明通过共享协议的签署方网络传播出去?”
“对。共享协议的签署方中有二十九家宗门分布在灵界五大域。他们的通讯网络加起来覆盖了灵界大部分修士聚集地。通过这个网络公开飞升令线索的方向,比大夏仙宗单独发布声明的传播速度快得多,也更容易被那些散修老怪物们接触到。”
林阳在议事厅中坐下后将四色圆盘放在桌面上。
四条金色光带在灵灯的照射下稳定地亮着,光芒在桌面上投下了一层温润而笃定的暖色光晕。
“太虚宫想用飞升令动议来消耗大夏仙宗——我们就将飞升令的线索公开给整个灵界。那些老怪物在得知灵界中还有其他无主飞升令存在之后,他们的注意力会从枫露坡分散到那些线索指向的各个区域。太虚宫想让我们成为唯一的靶子——我们就把靶子拆成十几块,让那些觊觎者自己去追。”
接下来的二十天中,枫露坡分部接待了前后七批以大乘期以上散修老怪物为核心的来访队伍。
那些老怪物中修为最低的是大乘后期,最高的是一位从西荒域流沙海深处走出来的地仙老妪,她的面容被风沙磨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但周身那层如同沙漠深处暗河般深沉的灵力场让赵横的感应阵盘在距离她还有三里时便彻底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