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林阳在心中快速推演了各种应对方案的可行性和代价，然后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面四色圆盘上。
圆盘表面的四条金色光带稳定地亮着，光芒温润而笃定，如同一座历经了无尽岁月考验的古老系统在沉默地展示着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道友，天衍宗宗主对这份动议的态度是什么？”
秦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层端庄的面容下浮着一丝极淡的冷意：“宗主认为太虚宫的动议是对万宗联盟框架内平等合作原则的公然践踏。大夏仙宗在归墟网络探索中获取的每一项成果都是经过天衍宗正式书面确认的合作成果，太虚宫试图以‘安全审查’的名义剥夺这些成果的控制权，本质上是对天衍宗与大夏仙宗战略同盟关系的挑衅。”
“宗主已经明确表示将在理事会上投反对票，并呼吁与天衍宗交好的宗门共同抵制这项动议。”
“三票反对在常任理事会中不足以形成否决。”林阳平静地指出，“万宗联盟常任理事会有十五个席位，通过审查动议需要简单多数，也就是八票。天衍宗加上我们目前能确定的盟友，能拿到几票？”
秦霜沉默了片刻，然后以一种实事求是的语气回答：“天衍宗自己一票，与天衍宗长期合作的苍梧宗和碧落宗各一票，再加上南荒域和西荒域几家与大夏仙宗有丹药往来的中型宗门，目前能确定的支持票大约在四到五票之间。”
“太虚宫那边除了无极殿和九霄阁之外还有三四家依附于太虚宫的中型宗门，加上太虚宫自身，反对票大概也是四到五票。剩下的几票处于摇摆状态，取决于哪一方能提供更有说服力的论据。”
“五票对五票，剩下五票看谁能说服谁。”林阳将四色圆盘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掌心中，感受着那四条金色光带透过掌心传来的温和脉动，“那就给他们一个无法反驳的论据。”
青霜抬起头来望着他，碧绿色的眼眸中那几颗淡金色光点微微亮了一下：“前辈的意思是……”
林阳转过身来面对议事厅中所有人。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秦霜那张带着询问的凝重面孔、青霜那双盛满了淡金色光点的碧绿眼眸、赵横那张咧着嘴等好戏的旧疤脸、柳微那双沉静而专注的墨色瞳孔、张行简那副数据分析者特有的冷静神色，以及站在议事厅角落里第一次参与核心决策会议的罗青那张稚气未脱却异常认真的少年面孔。
“太虚宫想用审查来翻我们的底牌，那就让他们看一张他们翻不动的东西。”
林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五十年积累和四次远古探索验证过的笃定，“归墟网络被设计出来的时候，它的核心协议中就包含了一条对‘控制权’的硬性约束——网络的控制权不能由任何单一势力独占，必须由至少三个经过系统认证的独立持有者共同管理。这条协议的原始设计意图是防止归墟网络在漫长岁月中被某一个势力篡改或滥用。”
秦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她作为天衍宗外务堂主事对万宗联盟内部规则的理解在脑中飞速运转：“三个独立持有者——大夏仙宗持有四色圆盘，这是第一持有者。第二持有者是谁？”
“天衍宗。”林阳将四色圆盘重新放回桌面上，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以归墟系统标准格式封存的记忆晶石放在圆盘旁边，“从‘起源’节点核心光球中提取的原始设计协议数据。归墟网络在东向支线的天衍宗节点被我们激活时，天衍宗在系统层面已经被自动登记为东向支线的次级管理实体。”
“只要我们向万宗联盟理事会提交这份数据，证明天衍宗在归墟网络中的管理权限是系统原始协议中预设的、不是我们临时授予的，太虚宫要求审查的‘独占风险’就不存在了。”
秦霜盯着桌面上那枚记忆晶石看了很久，她的面色从凝重转向了一种在巨大的意外和更大的释然之间摇摆的复杂状态。
她最终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一丝她极少流露的、接近感激的情绪：“林宗主……这份数据如果提交到理事会，相当于将天衍宗在归墟网络中的合法管理地位以系统原始协议的权威形式确认了下来。太虚宫针对大夏仙宗的‘独占威胁’指控会直接瓦解。”
“第三持有者呢？”赵横从门框边直起身来，粗犷的嗓门中带着一种听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三个独立持有者，大夏仙宗一个、天衍宗一个，还差一个。这第三个给谁？”
林阳没有直接回答赵横的问题。
他转身走到议事厅的窗前，秋日的日光从窗格间斜射进来落在他深灰色厚袍的肩头，那一层薄而稳定的暖光如同一道被精心校准的光束。
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的灵桃树和坡地望向远方官道上隐约可见的行人车马，秋深时节的中央神州东部正处在一个相对平静的时期，但这种平静之下暗涌的力道正在以超过以往任何时刻的速度汇聚着。
“第三个持有者给万宗联盟本身。”林阳转过身来面对众人，声音平缓而清晰，“但不是给现在的万宗联盟——是给万宗联盟框架内所有愿意签署归墟网络共享协议并遵守其原始管理规则的宗门。”
“太虚宫想把归墟网络变成他们可以独家控制的私产，我们就把归墟网络变成万宗联盟框架内所有成员的共有财产。”
“任何一家宗门只要签署共享协议，就能获得归墟网络在特定区域内的信息查询权限和灵力资源分配份额。”
秦霜的面色在听到“共有财产”四个字时彻底松了下来，那层紧绷了数日之久的严肃如同一件被卸下的铠甲从她眉宇间褪去了大半。
她站起身朝林阳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恢复到了她一贯的端庄与沉稳：“林宗主此策甚妙。将归墟网络从‘大夏仙宗的独家发现’转变为‘万宗联盟框架内的共有基础设施’，太虚宫动议中最核心的‘独占威胁’论据便不攻自破。”
“妾身这就返回天衍宗本部，与宗主协商共享协议的具体条款和理事会上推动表决的策略。”
她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侧过头来补充了一句：“共享协议的草案，天衍宗会在一周内拟好初稿送到枫露坡供贵宗审阅。”
“妾身建议林宗主在这段时间中准备好归墟网络激活对灵界灵力结构影响的公开说明——理事会上会有许多中立宗门代表需要看到第一手证据才会放心投赞成票。”
秦霜离开后，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
赵横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伸手在桌面上那面四色圆盘旁边拍了拍，声音中带着一种粗犷而坦荡的笑意：“宗主这招高明。咱们辛辛苦苦打通了四条线，太虚宫那帮老东西想摘桃子，结果宗主直接把桃树变成了公共果园。他们再怎么不甘心也得捏着鼻子认——不认的话连进果园的资格都没有。”
柳微罕见地接了一句嘴，声音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精确的算计：“共享协议一旦落地，大夏仙宗在中央神州的丹药销售渠道会直接翻倍。所有签署协议的宗门都会成为我们的丹药客户，柳微在中央神州分部的丹道产能需要提前扩编。”
张行简已经打开了他的信息采集仪，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共享协议的信息接口需要一套标准化的查询协议和权限分级系统。天机阁数据库中有万宗联盟历史上类似的多边资源共享框架的技术文档，可以在现有协议模板的基础上修改使用。”
青霜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以翠绿色的笔迹写下了两行条目——“归墟网络共享协议·核心条款：一、管理权三持有者制：大夏仙宗、天衍宗、万宗联盟框架内签署宗门。二、信息查询权限分级：基础权限（所有签署宗门）、进阶权限（贡献度达标宗门）、核心权限（三持有者共同授权）。三、灵力资源分配份额：按宗门规模和对归墟网络的贡献度加权分配。”
她写完之后抬起头来，碧绿色的眼眸中那几颗淡金色光点以一个不急不缓的节奏亮着，然后她开口说了那句所有人心照不宣但没有人率先说出口的话：“前辈，协议的事有我和张行简牵头去推。但太虚宫不会坐视这份协议顺利通过理事会的表决。他们既然已经出手了，就不会只出这一招。”
林阳微微点头。
青霜的判断一向准确，太虚宫作为中央神州传承最久、根基最深的超级宗门之一，其手段绝不会仅限于万宗联盟的议事程序。
理事会的表决还有半个月，在这半个月中，太虚宫有充足的时间在议事程序之外做许多文章。
他的预感在第二天就被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