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材逐一入炉，炉火在他灵力的精确调控下从文火慢慢升到中火，灵力穿过炉壁阵纹时的反馈平整顺畅，丹药的结构在炉膛中按照他预设的轨迹缓慢成型着。
他的脑中却在同步运转着另一条思路。
青霜发现的那些“不属于本地流派”的灵力痕迹如果真是外域势力渗透进来的信号，那剑尊那晚在望星台上说的“边境一带游荡着不属于本域的气息”就不是随口一提的闲谈了。
西荒城的内部势力博弈正在与外部力量的渗透线在某个看不见的节点上交错汇合，而大夏丹房恰好卡在了这个交错点上。
三天之后，炼丹师公会的第二招果然来了。
这次来的是一个林阳从未见过面的面孔。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五十岁模样的男修，面容清癯文雅，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竹青色长衫，腰间挂着一枚以灵玉雕成的丹炉形挂坠，修为在化神中期。
他进店时态度极其客气有礼，先买了两枚青灵养脉丹作为开场，然后才在柜台前坐下来说明了来意：他是西荒城一家叫“百灵阁”的灵材商行的东主，姓卫，想跟大夏丹房谈一笔长期灵材供应合作。
“林道友的大夏丹房如今名头响亮了，灵材消耗量想必也在逐日增长。”卫姓修士说话时语调温雅从容，将带来的灵材清单双手递到柜台上，“百灵阁在城外有三处灵植园和两座矿场，品质和价格都算得上公道。林道友如果愿意把大夏丹房的灵材采购订单交给百灵阁，我们可以给到比市价低一成的进货价。”
林阳拿起那份清单翻看了一遍。
百灵阁能供应的灵材种类确实不少，涵盖了从三品到七品的大部分常用辅料和部分主料，价格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他注意到这份清单中少了三种对大夏丹房来说至关重要的高阶主料——紫髓膏、玉髓粉和三千年灵参须——这三种主料目前在西荒城中只有孙掌柜的铺子和另外一家商号有能力稳定供应。
“卫东主的好意林某心领了。”林阳把清单合上放回柜台，“但百灵阁的清单里似乎没有大夏丹房目前最需要的三种高阶主料，如果这三个品类缺了，其他辅料就算全部换到百灵阁采购，影响也不大。”
卫姓修士面上那层温雅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林道友说得不错，那三种主料百灵阁目前的货源确实还不够稳定。但道友请想一想——如果道友把大部分灵材采购都集中到百灵阁一家，而另外几家供应主料的商号那边因为种种原因突然减少了给大夏丹房的供货量，道友至少还有百灵阁这边的大宗辅料撑底，不至于全线被动。”
林阳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温雅从容的面孔上多停了一息。
卫姓修士这话表面上是推销灵材订单的生意话术，但内里藏着的那个暗示已经非常明显了——“另外几家供应主料的商号那边因为种种原因突然减少了给大夏丹房的供货量”——这是在用“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来劝说林阳分散采购渠道，但同时也暗暗透露了一个信息：那几家供应主料的商号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受到某种外部影响而“减少供货”。
这是炼丹师公会通过灵材供应链渠道向他施压的前奏。
先用一家与公会关系密切的商行来试探着接管大夏丹房的辅料采购，等辅料渠道被百灵阁控制住之后，再通过同一体系中的其他力量来压缩他主料的获取通道，最终让大夏丹房在灵材供应上全面依赖公会体系，从而实现不通过丹方备案就能达成的实际控制。
林阳没有当场拒绝卫姓修士的提议，也没有立刻答应。
他客客气气地送走了这位百灵阁东主之后回到柜台前，把那份灵材清单放在桌面上盯着看了片刻。
王诚从后室端着一盘刚洗净的灵草经过前厅时瞥了一眼那份清单，脚步就慢了下来。
“前辈，百灵阁来人了？”王诚把灵草放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
“来过。想包大夏丹房的辅料采购。“
王诚的眉头皱了一下：“百灵阁跟炼丹师公会的徐会长……据说是姻亲关系。徐会长的侄女嫁给了百灵阁大东家的次子。”
林阳把那份清单折起来放进柜台抽屉中：“我知道。他们想在辅料渠道上先布一步棋。”
王诚站在那里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那些人做生意从来不肯堂堂正正地来”，便端起那盘灵草回后室继续处理了。
午后林阳没有炼丹，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袍子出了门，去城南的高阶灵材市场走了一圈。
他在灵萃堂和另外两家曾经打过交道的商号中分别买了一批数量不大但品类齐全的高阶主料和辅料，把每次的采购量都刻意控制在不引起注意的范围内，同时又跟那几家商号的掌柜们闲聊了一阵城中高阶灵材市场近期的行情变化。
闲聊中他听出了一些值得留意的端倪——孙掌柜那边近日确实收到过“某些势力”的暗示，希望他在给大夏丹房供货时适当控制数量或者提高价格，但孙掌柜那个老狐狸只是笑呵呵地打了个哈哈把话头岔开了，没有当面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林阳从灵萃堂出来时天色已经偏西了。
深秋的日光在城西的屋顶上铺开一片温厚的金红色，他沿着主街往回走，路过城门口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神识捕捉到城墙根下一道极其微弱的气息痕迹，阴冷而收敛，与青霜描述的那种“不属于本地任何灵力流派”的质地完全吻合，在一段城墙与地面接缝处的青苔上残留着几不可察的灵力残余，像是某个人的衣袍下摆在经过时无意中擦过墙面留下的。
那道残余的气息非常新鲜，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
林阳没有在城墙根下停留，保持着步行的节奏继续走回了槐树巷的方向。
但他把那道气息的灵力特征在脑中仔仔细细地刻了一笔，那种阴冷而收敛的质地与西荒城任何一家他接触过的势力的灵力都没有重叠之处，甚至与他之前在灵界其他地方接触过的修炼体系也难以直接对应——这种灵力更像是来自某个独立封闭的区域或者某个极为特殊的功法传承。
回到铺中时青霜正在前厅接待最后一位顾客，小石头已经趴在矮桌上打起了盹，炭笔还握在手中松松地垂在桌面上。
林阳没有惊动任何人，去后室把今天采买的灵材逐一分类存放进了药柜的空余抽屉中，然后坐在紫焰炉边的矮凳上把那道城墙根下的灵力残余特征在脑中反复回味了几遍。
夜色渐渐浓了，街面上的喧嚣声逐渐退去，只剩下偶尔传过的晚归散修的脚步声和远处城门方向换岗修士低声传递口令的隐约回响。
青霜关了铺门到后院来，看到林阳坐在紫焰炉边的矮凳上出神便没有出声打扰，安安静静地去厨房煮了一壶热茶端到他手边放好，然后在他旁边另一张矮凳上坐下来，一起沉默着听院墙外深秋的夜风穿过槐树枝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前辈今天在城门口看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青霜轻声问道。
“跟你描述的一样，阴冷属性的灵力痕迹，不是本地任何流派。”林阳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新鲜残留，两个时辰以内的。”
青霜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如果那些痕迹背后的人跟炼丹师公会以及城中某些老牌势力有联动关系的话……西荒城的局面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变得很复杂。”
“已经复杂了。”林阳把茶杯放在膝头上握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的瓷壁触感，“炼丹师公会在用灵材供应链卡大夏丹房的脖子，有人同时在城外的散修市场中投放仿品抹黑大夏丹房的声誉，现在又冒出了一股连城主府都未必完全掌握的外域力量痕迹在城墙附近游荡。”
“这三条线看着各走各的，但在某个层面上应该是连着的。”
青霜转头看了他一眼，碧绿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清冷的光：“前辈的意思是……那些人最终想对付的不是大夏丹房？”
“大夏丹房只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子。”林阳把茶杯放回石桌上站起身来，夜风将他的衣袍下摆微微掀起一角，“他们真正想动的，是西荒城最上面那个位置。”
青霜坐在矮凳上没有动，但握着膝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个呼吸之后轻轻说了一句：“那剑尊知道吗？”
“应该知道。”林阳望着院墙上方那片深秋的夜空，“否则他那晚不会专门提到边境一带游荡着不属于本域的气息。但知道和能完全防住是两回事。如果内外势力真的勾结在一起了，就算剑尊坐镇城中千年也难以面面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