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越自己去的镇政府。
他没让周明远送,开了合作社那辆灰蓝色面包车,八点整到了镇政府大院。赵卫国办公室的门开着,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了张打印纸,写着五常镇水利站 编号2025-012号。
来了。赵卫国把信封推过来,认定书,干渠两侧各两米保护用地范围,盖了水利站的公章,附了一份地形示意图,标注了保护范围的具体坐标。
沈越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翻了一下。A4纸打印了三页,正文部分写明了干渠的历史建设时间、维护责任单位、保护范围的法律依据,最后一段以水利站的名义确认了干渠两侧各两米范围内为水利设施保护用地,未经批准不得擅自占用或改作他用。落款是五常镇水利站,日期是今天。
太快了。沈越把文件收好,谢谢赵镇长。
赵卫国靠回椅子上。你昨天打了电话之后我就让办公室的人把干渠的原始档案调出来了。这条渠是2008年修的,属于省级水利工程配套项目,保护范围本来就是两米。我这份认定书只是把已有的规定重新确认了一遍,不算新政策。
但这份认定书一出,丰源那边的备选方案就得改。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赵卫国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昨天下午,丰源农业的人来了一趟镇政府。刘建国,就是之前来咨询公示流程的那个人。他这次是来问干渠西侧那片边角地的临时使用申请流程。
沈越的目光顿了一下。他们申请了?
还没正式交材料,只是咨询流程。刘建国问了需要什么材料、审批周期多久、能不能加急办理。赵卫国放下杯子,我让办事员告诉他,临时使用公共边角地需要三份材料——使用申请书、地块用途说明、周边利益相关方无异议证明。其中第三项最难,因为干渠西侧边角地虽然没有承包户,但周边地块的农户有视野权和通行权,他们如果不签字,申请就过不了。
周边利益相关方——包括孙洪江和赵老栓?
包括。干渠西侧那片边角地的视野范围内,最直接的两个利益相关方就是孙洪江的地块和赵老栓的地块。如果他们不签字,丰源拿不到无异议证明。
沈越站在赵卫国办公桌前,把这份信息完整地收进脑子里。临时使用申请需要三份材料,其中周边利益相关方无异议证明是最关键的一环,而孙洪江和赵老栓是沈记的地块。
那我先回去了。沈越把认定书夹在腋下,赵镇长,这份认定书的原件我们留一份,复印件方便的话给农业办一份备案。
已经备了。赵卫国说。
沈越出了镇政府大门,上了面包车,没有直接回合作社。他把车开到干渠附近的岔路口停了一下,下车走到干渠边上,沿着渠边走了十几步。
昨天插的那根白色塑料管还在原地,孙洪江没有拔走。但干渠西侧的荒草地上多了几根新插的白色塑料管,沿着荒草地的边界线排了一排,间距跟之前竹签的间距差不多,大约三米一根。从干渠边的位置数过去,总共十根,覆盖了大约三十米的长度。
沈越蹲下来看了看最靠近干渠的那一根。塑料管插得很深,入土部分至少二十五公分,管口的高度跟昨天那根一致——大约露出地面十公分。管壁上没有文字标记,但每根管子的顶部都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一个极小的。
F。丰源。
沈越站起来,沿着干渠走了一圈。干渠东侧展示田一侧没有新的塑料管,所有新插的管子都在西侧的荒草地上。位置正好在干渠两米保护带的外侧边缘——他们避开了保护带的两米范围,把管子插在了保护带以外、荒草地的内侧。
也就是说,他们知道保护带的事了。
沈越拍了几张照片,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走,坐在车里打开手机,把照片发给了方远,配了一条文字:干渠西侧荒草地边界,新插十根白色塑料管,管顶画了标记。位置在保护带外侧。
方远回得很快:收到。我查一下丰源这两天有没有向水利站提交正式申请。另外——吉丰系统里昨晚有一条新记录,丰源项目组上传了一份文档,标题是干渠西侧附属用地临时使用方案。pdF文件,三页。
内容?
没打开。权限不够,需要更高的账号等级才能访问附件内容。
沈越放下手机,发动车。面包车在田埂路上晃晃悠悠地往回开,路过展示田北侧的时候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赵老栓的那块地。冻土覆盖的田野上平平整整的,没有塑料管,没有竹签,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晒太阳。赵老栓还没出门,院门关着,院子里晾着一排刚洗过的衣服,在冷风里冻成硬邦邦的薄片。
回到合作社,沈越把认定书收进办公桌抽屉里,然后给周明远打了电话。你人在哪?
在孙洪江家。孙叔说想看一眼赵卫国出的认定书原件,我正要去合作社拿。
你不用来了,我去孙洪江家。你在那等着。
沈越开面包车去了孙洪江家。孙洪江正在院子里刨一块木板,看见车进来就放下工具,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周明远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孙洪江自己画的一张草图。
沈总,孙叔画了干渠西侧那片荒草地的地形图。周明远把草图递过来。
沈越接过来看了看。A4纸大小,用铅笔画的,线条不算精细但很清晰——干渠画成一条直线,东侧标注了展示田,西侧画了一排小圆圈代表塑料管的位置,圈了十根,每根之间的间距标注了约3米。塑料管的西侧画了一片不规则的区域,打了一个问号,旁边写着原为北沟荒地几个字。
北沟荒地?沈越指着那片打问号的区域。
我昨天回去想了,那片荒草地跟展示田之间隔着干渠,跟北边那块常年荒着的地其实是一整片。中间没有明显的分界,只是丰源的人把塑料管插在了靠近干渠的一侧,剩下的往北延伸的部分没插管。孙洪江在旁边坐下来,拿过铅笔在草图上画了一条弧线,北沟荒地是一片三四十亩的连片荒草地,多年没人管,属于村集体所有的未利用地。丰源如果拿了干渠西侧的临时使用权,下一步就可以以连通管理为名,把北沟荒地的使用权也拿过来。
先把三十米边角地占下来,然后用边角地做跳板,顺势拿下整片北沟荒地。
孙洪江点头。北沟荒地跟展示田西南角隔着干渠相望。如果丰源拿到了干渠西侧那片边角地的使用权,展示田的西南边界就从干渠跨到了北沟荒地,等于展示区向西南方向延伸了将近五十米。展示田的总面积就突破了三百五十亩的规划上限。
沈越把孙洪江的草图拍了一张照片,跟赵卫国出具的认定书放在一起。所以丰源昨天上传了一个干渠西侧附属用地临时使用方案的pdF文件。他在规划上已经把这块地纳入体系了,但正式申请还没交。他在等一个时机。
周明远蹲在门槛上想了想。他为什么不直接交申请?材料齐全了交上去就行了。
因为他在等谁?孙洪江在旁边接话,在等赵老栓和我的签字。周边利益相关方无异议证明——他拿不到我和赵老栓的签字,申请就过不了。他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想其他办法绕过这道坎。
怎么绕过?
孙洪江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不是绕过,是绕开。他可以不申请整块边角地的临时使用许可。他只需要申请一条窄窄的通行路线——从干渠西侧穿过去,连接展示田和北沟荒地——以农业设施通行便道的名义。一条三米宽的通行便道,不需要周边利益相关方的签字。走的是农业便道的审批流程,跟临时用地许可不是同一个政策通道。
沈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孙洪江在地上画的那条通行便道的虚线。农业便道不需要签无异议证明?
不需要。农业便道是镇农业办职权范围内的审批事项,审批标准比临时用地许可低得多。申请的时候只需要说明路线规划用途、宽度标准和使用期限。不出意外的话,三天就能批下来。
周明远从门槛上站起来。如果他申请了一条三米宽的通行便道——那便道的两侧呢?两侧的边角地他能不能顺势使用?
不能。便道只是通行用途,在便道两侧占用土地进行种植或展示都属于违规。但他如果只是把便道修好了,然后在便道两侧立个牌子写着展示田备用通道——实际上就是在向周边农户宣示这块地方跟展示田是连着的。宣示久了,别人就默认了那片地属于展示田的范围。
沈越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展示田的方向。那他什么时候会交这个申请?
很快。孙洪江说,他十根塑料管已经插好了,下一步就是正式走审批流程。如果他今天或明天提交了农业便道申请,镇农业办那边走完流程,一周之内就能批下来。到那时候,干渠西侧的边角地就被他以的名义合法化了。
那我们怎么办?周明远问。
沈越沉默了几秒。我们也申请。同样以农业便道的名义,在干渠西侧申请一条通往赵老栓地块的通行便道。线路可以在丰源的申请路线上重叠,也可以走不同的方向。如果两条便道申请重叠在同一片区域内,镇政府那边需要处理同一片土地存在两份便道申请的情况——处理流程会比单独审批耗时长得多。
孙洪江在院子里站住了,看着沈越。你跟他打时间差?
不打时间差,打重叠。他申请通行便道,我也申请通行便道。两条便道路线重叠,镇政府只能暂停两份申请的审批,等双方协商出一份共享方案再说。协商周期至少要一到两周。一到两周的时间——足够王德厚的备案公示走完了。
周明远掏出手机。那我今天下午就去镇农业办交一份通行便道的申请书。
沈越点头。填申请的时候路线走干渠西侧那片荒草地,终点写通往赵老栓地块南侧边界。路线长度写一百五十米,宽度三米。理由写农业生产通行需要
需要地图附件吗?
需要。画一张简易路线图,把丰源插塑料管的那条线画出来,然后标注沈记申请的路线。重叠的部分用颜色标清楚。
孙洪江在旁边听完,从屋里拿出铅笔和一张新白纸,铺在院子的石桌上。地图我来画。干渠西侧那片地我走了二十多年了,每一条沟、每一个坑我都记得。你们要跟丰源打重叠,地图就不能出错。
沈越站在石桌旁边,看着孙洪江俯身画图。铅笔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冬日的阳光照在院墙上,把石桌上摊开的白纸照得发亮,线条在上面一根一根地延伸出去。
周明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总,如果丰源那边先交申请、审批通过了——
那就来不及了。所以今天下午就要交。孙叔画完图你直接去镇政府,不用等。
孙洪江埋头画图,铅笔尖在纸上走得稳而快。干渠的线、荒草地的边缘、赵老栓地块的南界,一条接一条地落笔成形。他画完之后放下铅笔,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添了几笔标注,然后把纸拿起来吹了吹铅笔灰,递给了周明远。
周明远接过地图看了一眼,折叠好夹进文件夹里,上了面包车,朝镇政府的方向开去。
沈越站在孙洪江的院子里,看着面包车在村道的拐角处消失。孙洪江在旁边收拾石桌上的铅笔屑,拢成一堆扔进垃圾桶,然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总。孙洪江说。
画地图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事。干渠西侧那十根塑料管,间距不完全均匀。靠近展示田方向的那两根间距宽了大概半米,靠近北沟荒地的那几根间距偏窄。说明插管的人没带测量工具,是用步幅估算的距离。
说明他们插管的时候很仓促,可能是临时决定插的。
对。仓促的边界线,说明这件事的决策时间很短——他们是在发现王德厚的地备案之后才紧急占下这片边角地的。
沈越站在石桌旁边,看着展示田的方向。风从干渠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冻土的味道。灰色的云层在天边堆积起来,像是要变天,又像是不会。
那更要把路堵死。沈越说,越仓促的决定,越容易被推翻。
孙洪江嗯了一声,弯腰把石桌上最后一粒铅笔屑扫进手心,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