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看到09-07这个编号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
他放下手机走到桌前,把那张竹签分布图抽出来铺在桌面上。图上标记了九根竹签的位置——最早的是12-07和12-08,分布在张家洼南边,然后一路延伸到14-03,最远的那根在王家庄土路西侧。编号的规律很明显,第一个数字越大,位置越靠南。12、13、14是从北往南排的。
10-05那根在张家洼东头偏北的位置,已经比12开头偏北了。现在又出来一根09-07,比10-05更靠北。如果编号的规则是第一个数字代表横向坐标、越大越靠南的话,那09-07所在的位置应该比之前所有竹签都偏北——也就是更靠近孙老头和赵老栓那片地的北端。
他拿起手机给方远回了一条:09-07那根竹签的位置具体在哪?周明远有没有拍照?
方远隔了几分钟回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从地上方拍的,竹签插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比之前看到的几根稍微短一点,顶端的数字09-07写得很清楚。竹签周围的土比较平整,没有明显的翻动痕迹,说明插下去的时间可能早于其他几根。
周明远说09-07插的位置离赵老栓地北边界大概十米左右,靠近姓高那块荒地的南边界。他拔出竹签之后看了一下插孔深度,大概十二厘米左右,跟其他竹签的深度一致。
那09-07跟10-05之间的距离大概多远?
周明远说大概三百米出头。他在地里走了一趟,从09-07走到10-05,数了大概三百六十步。
三百六十步,按照成人步幅七十公分算,大概二百五十米左右。他之前估算10-05到12-07之间的距离大概也是两百到三百米。这个间距说明竹签网格的点位之间有一定的规律,不是随机的。横向坐标每增加一个数字,对应的实际距离大概在两百到三百米之间。
沈越打开电脑上的地图软件,把五常东边村那片区域调出来。他在屏幕上用鼠标大致定位了张家洼和刘家屯之间的区域,然后根据周明远描述的位置标了几个点——12-07在张家洼南边,14-03在王家庄土路西侧,10-05在张家洼东头偏北,09-07在姓高地南边界。这四个点连起来之后形成了一个倾斜的长方形,东西宽大约四百米,南北长约三百五十米。
他盯着这个长方形看了一会儿。九个竹签点在这个长方形内部散落分布,中间有一些空档。那些空档对应的很可能就是还没有被丰源接触过的地块。如果明年春天他把展示田铺满了这个区域,那这块展示田的面积大概在两百亩上下。
他截图存了下来,在图上画了一个圈把九个点全部圈进去,然后在圈旁边标了一个数字——约200亩。
截图存好之后他给周明远发了一条:你在地里走的时候留意一下,09-07到10-05之间有没有其他竹签的痕迹。如果有插过又拔掉的小洞,那就说明丰源可能调整过网格密度,有些点被废掉了。
周明远过了一会儿回:好。我明天早上再去走一趟。
沈越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打开那张地图截图看了几秒钟。两百亩左右的展示田,覆盖了张家洼和刘家屯之间大约一半的土地。剩下的部分要么是没被接触的农户,要么是像孙老头这种不愿意种水稻的人。如果刘丰源明年真的把这两百亩全部铺满,那东边村的农户基本都会看到那片展示田的效果。
他关掉地图截图,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江禹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costco内部系统的截图,显示皇后区那家店的试吃台设备已经提前到货。沈哥,詹姆斯说皇后区的设备昨天就到了,比预计提前了两天。他准备周二就开始安装,不用等到周五。
沈越回他:那皇后区提前上了试吃之后的数据也单独记。不要跟其他店混在一起。
好。他说他会单独给皇后区建一个数据标签。
另外波士顿店今天的实时销量怎么样?
江禹过了两分钟回了一个数字:截止下午两点,波士顿店今天卖了十六袋。跟昨天同期差不多,速度没降。
那就说明大学城模式的可持续性在验证中。你让詹姆斯继续记录皇后区上试吃之前的基础数据,方便以后做对比。
明白。
沈越发完消息之后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二分。距离后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那趟车还有差不多四十八个小时。他需要在这四十八个小时里把该交代的事交代完,然后把桌面上的信息打包带在路上。
他正在想还需要交代什么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刘凯发的消息,语气看着比平时急了一点:沈总,安娜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抖音上好看不中用那条切片被一个大V转发了。那个大V有七百多万粉丝,平时发三农内容的,他在转发的时候加了一句这才是农业该有的样子。转发之后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在一个小时之内又涨了三百多万。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大V叫什么?
东北老农说,是个做农业科普的账号。他之前发过不少讲种植技术的视频,在东北农户里挺有影响力的。安娜说他那条转发下面的评论也在讨论好看不中用的话题,大部分是支持的,但也有少数人觉得展示田是为了推广新品种、对农业有好处。
沈越听到展示田是为了推广新品种这条评论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如果有人在评论区替展示田说话,那说明刘丰源的逻辑也有支持者。农户中间有一部分人会觉得新品种长得好就是好,不会去深究产量和外观之间的关系。这跟李明山说的展示区好看但产量低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你让安娜不用跟那些人争。如果有人支持展示田,就让他们说。真理不是吵出来的,是种出来的。明年春天赵老栓那块对比田长出来的时候,自然会有人看到差距。
好,我转告她。
沈越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了几秒钟天花板。后天回五常,到了之后他要当面跟老赵聊一次,把直播间里那几句话聊透了。还要去赵老栓那块对比田看一眼,虽然现在地里只有枯草和霜,但看一眼地形和位置心里更有数。还要去见一下孙为民,把竹签网格图带给他看,让他判断一下那些编号的逻辑在村里是不是有人知道。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一条新微信,来源是孙为民。一条语音,沈越点开听,孙为民的声音带着一点年长者的沙哑:沈总,我刚才碰到赵老栓了,他在村口修三轮车的链条。我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你家隔壁那块地最近有人在量尺寸,他说他知道,前两天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他地边上,下来两个人拿着卷尺量了大概十分钟。他说他没出去看,在屋里听的声。沈总,你看这是不是那个姓刘的人又在动?
沈越听完这条语音之后拿着手机站到了窗边。赵老栓的地已经签了合同,沈记的人已经量过一遍了。现在刘丰源的人又来量了一遍,这说明什么?说明赵老栓的这块地在刘丰源的布局里也是一块重要的参照物。他可能在用赵老栓这块地的尺寸和边界来校准整个网格系统的坐标,确保不同地块之间的边界没有误差。
他给孙为民回了一条:孙书记,赵老栓有没有说那些人量完之后做了什么?
孙为民回得很快:他说量完就走了。那两个人没进他院子,就在地边上量了十来分钟,然后上车走的方向是往西。
往西。跟之前白色面包车走的方向一致,也是往王家庄方向去的。量完赵老栓的地之后就往西去了,说明他们的路线是按照某个顺序安排的——赵老栓是这条路线上的一个点,下一站在王家庄。
孙书记,麻烦你跟赵老栓说一声,让他这几天晚上把院门插好。白天没事,晚上注意安全就行。
好,我一会儿过去跟他说。
沈越发完消息之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走到窗边停住,看到楼下的街道已经开始有了傍晚的影子,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边正在卸货,司机把一箱箱东西搬上小推车,动作不快不慢。
桌面上那排便签纸在午后偏西的光线里排成一条亮闪闪的弧线,从玉米片一路弯到09-07,中间穿插着人名和数字。沈越站在窗边没有动,远远看着那条弧线的形状,像一条从右边出发往左弯、在中间转了个大弯又回到右边的路。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