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一个是方远发来的地块汇总,一个是詹姆斯发来的costco东海岸采购需求,第三个是空白的邮件草稿。他盯着那个空白草稿看了大概两分钟,光标在收件人那一栏一闪一闪,最后他先关了邮件页面。
先算清楚再说。
他拿起手机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接了,背景音里有机器的轰鸣声,大概是拖拉机在运转。
沈总?周明远的声音要扯着嗓子喊。
你那边翻地情况怎么样?
第一块地翻了大半了。今天下午能翻完。明天开始翻第二块。周明远那边拖拉机的声音小了一点,大概是走远了,第二块地水渠的修复材料明天到,到了我就安排人砌。
沈越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第三块地你去看过了吗?
看过了。水渠确实年久失修,但根基还在。水泥板加沙石,大概五天能修通。翻地的话得等水渠修好了再翻,不然翻了没水浇,土晒干了反而不好。
那三块地全部准备就绪大概要多久?
周明远在那边估计是在算时间,沉默了几秒:翻地、修渠、下肥三项全部搞定,大概要二十天到一个月。
沈越在备忘录里写了10月下旬完工那你完工之后把进度总结发我。辛苦了。
挂了电话沈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十月底完工,那明年开春之前地就准备好了。种子、肥料、人工这些要素老赵那边已经在准备了,时间上能衔接上。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重新打开邮件草稿,在收件人一栏输入了詹姆斯的邮箱地址。
邮件正文他写得简短:
詹姆斯,关于东海岸的合作意向,我这边确认可以推进。三块新地已启动整治,明年春耕前全部到位。供货量可以覆盖东海岸现有需求。独立定价可以接受。下周我会出一份产能和定价的框架协议。Frank。
他点发送之前又看了一遍,然后点了发出。
发完邮件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城市里那种干燥的灰尘味道,跟村里的风不太一样——没有庄稼的气息,也没有泥土味。他往外看了一眼,哈尔滨的市区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灰白的色调。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方远发来一条消息:沈哥,农业频道的那个节目今天晚上八点播出。刘凯说他已经录屏了,播完发给你。
沈越回了一个。
傍晚的时候沈越在楼下的面馆吃了一碗炸酱面。面馆不大,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的,后厨的窗口能看到他往锅里下面条的动作。沈越坐在角落的位置吃了大半碗,中间手机亮了两次——一次是方远发了一张翻地进度的照片,第二次是詹姆斯回复的邮件,就一句话:Glad to hear. Lets talk next week.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放桌上,把剩下的面条吃完,付了钱。
回到公寓的时候八点过了几分钟。他打开电视找到省台农业频道,节目已经播了大概三分之一。画面里先是几个航拍镜头,五常的稻田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色泽,镜头拉近到合作社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块牌匾,然后画面切到了仓库内部——白色的码垛、整齐的包装袋、封口机旁边的热风机。旁白在说五常大米的分级标准正在修订,沈记合作社作为参考样本参与其中。
画面最后切到了田埂上的访谈。刘凯穿着深色外套站在稻田前面,面对镜头说了一段话。沈越把音量调大了一些,听到刘凯说种植方式的标准化是这次分级标准修订的一个重要方向。
节目结束了。沈越关了电视,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方远发来的照片。翻地之后的地块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野草全被翻进了土里,深褐色的土层翻到表层,在拖拉机履带压过之后形成了平整的起伏。第二张照片是水渠的施工现场,几个人站在渠边砌水泥板,渠底的淤泥已经清出来了,露出灰白色的沙石底。
他给方远回了一条:进度不错。让周明远注意翻地深度,至少三十公分。
回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靠着沙发垫子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哈尔滨的夜不算安静,偶尔有车开过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但隔着几层楼的高度,听着也不觉得吵。
第二天早上沈越到办公室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邮箱名,但标题写着关于五常大米分级标准初稿的征求意见。他打开邮件,附件是一份pdF,二十几页。他大概扫了一遍内容,分级标准分成了三个等级,种植方式被列在了特色指标那一栏——没有强制要求,但标注了建议参照。在附件附录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词条:沈记合作社,作为种植方式的参考样本录入本标准的附录b。
他把邮件转发给刘凯,配了一句:看到了。附录b里的东西不用改,保持这个版本就行。
刘凯回了一个。
沈越把pdF关掉。窗外的天比昨天好一些,云层薄了,有阳光从云缝里透下来打在对面楼顶上。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方远在群里发了第三块地的照片——这次是站在地头拍的,能看到水渠的起点位置和周边的环境。照片里张老三他爹正蹲在渠边用手指头戳什么,大概是戳渠底的淤泥深度。
沈越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张老三他爹手指头按下去的地方是个坑,黑乎乎的。他想了想,大概是在看渗水情况。他给方远发了一条:第三块地的水渠渗水问题让周明远确认一下。如果是沙石底就不处理,如果是黏土底要加防渗层。
方远回了一个。
沈越放下手机,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桌上堆着几份文件,是秘书前几天放在那里的,关于集团其他板块的例行报告。他拿起来翻了翻,签了几份,然后放在了已处理的文件架上。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张明亮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附带一张照片,深圳字节食堂的打饭窗口,队伍排到门口拐了个弯。
沈总,李总让我跟你说一声,深圳食堂这个月的用量比预期多了三成。他问下个月能不能加量。
沈越看着那张排队照片,队尾已经排到了门口外面的走廊上。他又翻了翻对话框,方远在下面回了一句:加多少?
张明亮回:李总说加二十吨。下个月深圳两个食堂合计要四十四吨。
沈越算了算。二十四吨是原始合同,加二十吨就是四十四吨。还好,量在扩产的覆盖范围内。他回了一条:可以加。你跟李总确认一下供货时间,下个月的调配我跟周明远协调。
张明亮回了一个好的,谢谢沈总。
沈越把手机搁在桌上,翻了翻桌面上摊开的一张地图——五常产区周边几个村子的地块图,是昨天周明远发来的。他扫到了几个位置,在水渠沿线画了几个圈,划完之后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地图折好放进了抽屉里。他站起来关了电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手机,确认没有漏掉的消息才锁了门出去。楼道里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斜着铺了一地,在瓷砖地面上反着一层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