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听见炒饭的声音停了。厨房里传来老赵把锅端起来磕了两下的声响,然后是碗搁在灶台上的声音。
进来端。
方远站起来,猫也跟着站起来,往厨房门口挪了两步。方远迈过门槛的时候猫蹲在门槛外面没进来,就伸了个脑袋往里看。老赵把两个盘子放在灶台边沿上,一盘炒饭,一盘清炒小白菜。炒饭粒粒分明,蛋花裹在米粒外面,葱花撒了一层。
方远端了盘子往外走,老赵端着小白菜跟在后面。两个人面对面在槐树底下坐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猫坐在两个人中间偏左一点的位置,脑袋转过来看看老赵又看看方远。
方远扒了一口炒饭。米饭是老赵中午用土灶焖的那锅剩的,重新炒过之后米粒更硬了一些,咬起来有嚼劲,蛋香和葱香裹在一起。
赵叔,这米炒饭也好吃。
老赵夹了一筷子小白菜:什么米炒饭都好吃。关键是火候。
方远没抬杠,又扒了两口。猫在他们脚边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了灰紫色,村道上最后那点亮光也暗下去了。院子里只剩下厨房窗户透出来的一小块暖光。
方远。
明天几号的船?
后天。九月二号上海发,江禹说一号下午米从仓库装车运港口。二号上午报关,下午启航。
老赵夹了一筷子炒饭嚼完:那明天周明远要去上海?
他去送。跟物流公司的车一起走。
他走了仓库谁管?
方远想了想:明天临走之前把发货的事交代给张老三他爹。打包发货那些流程张老三他爹都看过好几遍了,能盯。
老赵点了下头没再问。两个人把盘子里的炒饭和小白菜吃干净了,方远端了碗盘去洗。水龙头打开的时候猫从地上站起来蹭了蹭方远的裤腿,然后又趴回去了。方远洗完碗出来,老赵已经进了西屋,西屋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方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西屋的窗户黑了。他转身走了,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合作社仓库,看见里面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推开门,周明远蹲在码垛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什么,旁边的桌上放着一碗泡面,面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周哥还没走?
周明远抬头:写交接单。明天走之前把每批货的数量、去向、对接人全写清楚。张老三他爹虽然能盯,但不识字,得有人给他念。
方远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周明远的字写得工整,每行左边是货品种类、右边是数量和负责人名字,最后一页画了个表格,横排是日期竖排是发货批次。
几点的物流车?
明天下午两点从村里出发,到上海仓库大概是晚上十点。货车司机两口子跑这条线的,固定的,凌晨卸货。船是后天上午报关,时间够。
方远在旁边蹲下:周哥,你去了上海,回来什么时候?
九月三号或者四号。看报关顺不顺利。周明远合上本子,把泡面碗推到一边站起来,报关不复杂,FdA审核过了以后就是走流程的事。主要是怕船期有变动。
方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那明天上午你把事情交清楚,下午走之前跟我说一声。
周明远点了下头。方远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哥,你那碗面凉了。
没事。等会儿倒点热水再泡一下。
方远出了仓库,回办公室。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江禹发的消息——一张截图,洛杉矶costco内部系统里面的商品页面,上面显示沈记五常大米·5kg已经录入了,价格那一栏填了$19.99。商品描述是从Luke的翻译摘的一段,写的是种植于中国五常核心产区,传统农耕方式,FdA认证。
方远盯着19.99看了几秒。他算了算汇率,折人民币大概一百四十块钱,比国内卖得贵。他截了个图发给刘凯,配了一句:美国定价。
刘凯秒回:咱们电商还是四十。这价格差了快一倍。
方远想了想,回了一句:运费关税都算里了,就这个价。詹姆斯那边定的,咱们不干预。
刘凯回了一个。
方远锁了屏,在床上躺下来。窗外的天全黑了,合作社那边的灯也灭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事——周明远下午走,字节的合同陆思齐那边改完了要再过一遍,第三批发货还有大概四千单没发完,游客中心那边刘老板说今天来了六十个人。
他翻了个身换了一边睡。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没看,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方远醒得早,六点刚过。他洗漱完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合作社门口停着一辆蓝色的小货车,车门上印着顺通物流四个字。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驾驶座上啃馒头,看见方远出来冲他摆了摆手。
方远走过去:大姐,你是来接货的?
女人咽了嘴里的馒头:周老板跟我老公说的,下午两点装车。我提前来了,我老公在车上睡觉呢。她指了指车厢里面,方远透过车窗看见副驾驶上缩着一个男的,盖着一件军大衣,脸朝里。
那你们吃早饭了没?
吃了吃了。你忙你的。
方远往合作社里面走。周明远已经在仓库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文件夹。他看见方远走过来,把袋子往上提了提:这些是报关资料,还有FdA的审核回执,原件复印件都带了。
物流司机对接过了?
对接了。女的叫刘姐,男的叫王哥,跑这条线跑了八年。上海仓库那边的联系人我也提前打了电话,今晚十一点有人接。
方远点了点头。周明远把袋子放到仓库门口的桌子上,转身进去又检查了一遍码垛。方远站在门口没进去,听见里面传来周明远跟人说话的声音——张老三他爹的声音,两个人在对什么单子。
方远往外走。合作社门口已经有人在拍照了,三个年轻男的,看样子是结伴来的,一个蹲在牌匾下面比剪刀手,另外一个举着手机在拍。蹲着的那个看见方远出来喊了一声:老板!赵大爷在不在?
老赵在院子里。但他一般不跟人合影。
蹲着的那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没事没事,我们就拍个牌匾。那那个游客中心能进去看不?
能。前面走两百米拐弯就是。
三个人往游客中心的方向走了。方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他沿着村道往游客中心的方向走了几步,远远看见刘老板的农家乐门口停了三辆车,院子里有人坐在露天桌子上吃饭。
方远没走过去,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就往回走了。回到合作社院子的时候老赵正在门口的水龙头跟前洗猫的碗——一个旧搪瓷盆,里面倒扣着一只没啃干净的鸡骨头。猫蹲在水龙头旁边仰头看着他,喉咙里一声一声地咕噜。
赵叔,周哥下午走,物流车已经在外面了。
老赵把搪瓷盆里剩的水倒干净:
costco美国那边的商品页面录入了,卖十九块九毛九一袋。
老赵把搪瓷盆翻了个个扣在窗台上晾着:十九块九毛九美元?
那一袋合多少人民币?
一百四左右。
老赵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甩了甩水:比国内贵这么多,美国人买得起?
买得起。costco的东西本来就不是走便宜的路线。他们去的顾客对价格不敏感,对品质要求高。
老赵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弯腰把猫从地上捞起来,猫在他怀里蜷了一下,然后伸长了一条后腿。老赵抱着猫往槐树底下走,坐下来把猫搁膝盖上。猫调整了一下姿势,下巴搁在他胳膊弯里。
方远在对面坐下。天很蓝,太阳还没升到最高点,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村道上那辆蓝色小货车的车门开了又关了,司机两口子开始往车斗里搬东西。
方远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刘凯打来的。
方远,跟你说个事。戴维斯昨天不是发了个报告给你吗?他同时在美国那边的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他在五常稻田里蹲着的照片,写了best rice Ive ever tested
然后呢?
然后那条动态被一个农业类的账号转了,又被人转到国内来了。现在抖音上开始有人在扒戴维斯的背景,说他是什么美国FdA的审核专家,说他亲自来五常验过米。评论区现在画风变了,之前说咱家米贵的那些人开始说FdA专家认证过的四十块不贵
方远听着有点意外:那条动态有多少人看了?
国外那边我不清楚,国内光是搬运的视频已经两条了,一条播放三十多万,一条十多万。你刷一下就能看到。
方远挂了电话切进抖音。首页果然刷到一条搬运的视频——截图了戴维斯社交平台上的动态,配了中文字幕翻译。视频底下第一条热评写着FdA专家亲自去田里蹲着验的,这波我服,第二条是之前说智商税的人出来走两步。
方远把手机递给老赵。老赵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回来:这人咋还把照片发网上了?
他是专家,发个日常动态而已。没什么恶意。
老赵低头看膝盖上的猫,手指头顺着猫耳朵捋了一下,猫把耳朵撇了撇又正过来:那他帮咱说话倒也行。
方远把手机收起来。村道上传来汽车发动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蓝色小货车还没开走,但引擎已经怠速了。周明远从仓库里走出来,拎着那个塑料袋,跟物流车司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把塑料袋放进了副驾驶座。
周哥准备走了,方远站起来,我去送一下。
老赵点了点头。方远走到仓库门口,周明远正站在小货车旁边跟张老三他爹交代最后一件事——手指指着仓库里面的方向说着什么,张老三他爹一边听一边点头。方远走过去的时候周明远说完了最后一句,转过身来。
方远,仓库的事我交完了。张老三他爹每天早中晚三次查码垛,你让小郝帮忙盯着出库记录就行。我三四号回来。
路上注意。报关那边要是卡住了直接给我打电话。
周明远拍了拍车门:行。走了。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又摇下车窗冲方远摆了摆手。蓝色小货车慢慢掉了个头,沿着村道开出去。方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小货车越来越小,在村道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他转身回去。老赵还在槐树底下坐着,猫趴在他膝盖上睡着了。方远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院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农家乐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内容,但听着热闹。
方远的手机亮了一下。江禹发来一条消息,就一行字:船明天发。我后天飞洛杉矶。
方远回了一个。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戴维斯那条动态你看到了没?
江禹回得很快:看了。詹姆斯也看到了,他转发给我了,说this is free marketing
方远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桌上。槐树的影子从院子东边挪到了正中间,阳光透过树叶在石桌上洒了一小片碎光斑。猫在老赵膝盖上翻了个身,四条腿蹬直了又缩回去,咕噜声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