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搓到第四根绳子的时候猫又回来了,这次没踩绳子,蹲在石桌边角上看着老赵掌心里转动的塑料绳圈,头跟着绳子的转动方向微微摆了一下。
方远坐对面看了几分钟,说了一句:猫在看。
老赵手里的绳子没停:它看它的。
第四根搓完放在桌面上,四根红绳并排码着,每根长度差不多,末端各打了一个结。老赵站起来抖了抖手上的塑料碎屑,把四根绳子拢到一起卷了个圈,递给方远:给周明远送过去。红色扎出口袋,绑两道。
方远接过来,绳子还带着老赵掌心的温度。他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猫也跟着跳下桌子跟了两步,在院门口停住了,蹲在那儿目送方远拐过村口。
方远走到合作社仓库的时候周明远正蹲在地上跟工人一起整理编织袋。仓库里弥漫着新米脱粒后的碎糠味,袋子上用记号笔标注了地块编号和日期,排了三排,b-03到b-07靠西北角堆着,封口还没扎。
方远把红绳递给周明远:老赵搓的。说扎两道,出口专用。
周明远接过来抻了一下绳子,绕在手指上试了试弹性:挺结实。他站起来走到西北角那排袋子前面,弯腰拿起一只b-05的编织袋,用红绳在袋口位置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绳子绷紧了之后袋口收得很密实,手指戳不动。行,就用这个。
方远蹲在旁边看着周明远把红绳分给工人,一个人负责扎,另一个人在旁边递袋子。扎好的袋子重新归拢到一堆,红绳标记在灰色的编织袋堆里格外显眼。
电商那边的袋子用什么标记?方远问。
白绳。普通塑料绳,跟出口的分开。周明远拍了拍手站起来,明天把电商的货先发出去,预售的一万袋后天能送到第一批买家手里。刘凯那边说第二批预售等电商仓补完货再开,大概后天中午。
方远点了下头,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出口专用的袋子堆在西北角,差不多占了一个半货架的位置,红绳扎口整齐划一。他蹲下来翻了一下袋子上的标号——b-03五袋,b-04四袋,b-05三袋,b-06四袋,b-07三袋。数了数一共十九袋,每袋大概二百斤。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出口专区的照片,发到群里,配文:出口米已经装袋了,红绳标记。戴维斯看到了应该放心。
群里的回复来得快。陈瑶先回了一个,然后周明远发了一条:明天开始打包二十斤小包装,出口的用真空袋,电商品控的单层袋。
方远收好手机走出仓库,阳光照在合作社门口的晒场上,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他往老赵院子走的时候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又坐了一桌下棋的,四个大爷围着一张石桌,棋盘上摆着楚河汉界的棋子。方远停下来看了一眼,棋盘旁边搁着半袋没开封的瓜子,瓜子袋上印着镇上小卖部的标。
他走回院子的时候老赵已经把石桌上的红绳碎屑扫干净了,正蹲在槐树底下给花盆里的辣椒苗浇水。那只白色的塑料浇水壶嘴对着根部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嘶嘶声。
送过去了?老赵没抬头。
送了。周明远已经用上了,出口区全部扎了两道。
老赵浇完水把水壶放在花盆旁边,站起来擦了擦手:明天电商那批货发出去之后,第二批预售什么时候开?
后天中午。刘凯等电商仓补完货再开。
老赵在石桌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方远看见他在看微信,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群名叫老赵看米,里面只有老赵、小郝和方远三个人。小郝刚发了一个抖音视频的链接。
老赵点开视频,声音外放着,方远听见是食摄中国新发的剪辑——画面是收割机在b-05跑第一趟的俯拍,配了舒缓的钢琴背景音。方远凑过去看,视频的文案写着赵大爷的米,从田里到碗里,一步不省,底下评论已经五千多条了。
视频拍得可以。方远说。
老赵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拍了就拍了。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方远听见他在里面开冰箱门拿东西的声音,又听见他关上冰箱门,然后端着一只碗走出来,碗里装着半碗早上剩下的粥。
他坐到长凳上开始喝凉粥,一口一口,慢悠悠的。猫从槐树底下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碗沿,老赵低头看了它一眼:凉了,你喝不了。猫蹲着没动,老赵没再理它,继续喝粥。
方远坐在对面刷手机,群里刘凯发了一段语音,他点开听:方远,电商那边补货已经安排了。明天早上一千袋先发走,第二批预售的后台我准备好了,你那边让老赵确认一下米没问题就行。
方远把这段话复述给老赵。老赵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碗搁在石桌上擦了擦嘴:米没问题。你让刘凯开吧。
方远给刘凯回了条消息:老赵说开。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方远在办公室处理文件,门被敲了两下。他抬头,周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真空包装袋,袋子里装着两斤左右的成品米,封口处贴着一枚中英双语的标签。
样品。周明远把袋子放在方远办公桌上,出口包装的样版。你先看看,没问题的话我就批量印。
方远把袋子翻过来看了看。正面是透明真空袋,米粒在负压状态下紧实地挤在一起,透过薄膜能看到均匀的象牙白色。背面贴的标签上印着产品名称、产地、保质期和FdA批准编号,中英文对照,排版干净利落。
行。就这么出。
周明远把袋子收回去,转身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对了,电商品控那边说要给老赵拍个认证视频,就是老赵站在仓库里说一句这个米我种的,用来放在预售详情页。你问老赵愿不愿意拍。
方远想了想:你等我去问他。
他又走回老赵院子。老赵在午睡,竹椅靠在槐树底下的阴凉里,脸上盖着草帽,猫趴在他脚边的地面上伸着两条前腿。方远在石桌旁边坐下等着,没喊他。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草帽底下的呼吸节奏变了,帽檐抬了一角露出半只眼:有事?
周明远说想拍你一个视频,就站在仓库里说一句这个米我种的,放在电商预售页面上。
老赵把草帽从脸上拿下来坐直了,猫被他惊动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又趴回去了。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
那行。现在拍还是什么时候?
方远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现在也行。周明远在仓库那边。
老赵站起来把草帽挂到槐树杈上,拍了拍衣服后面的灰。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方远一眼:走啊。
方远跟在他后面走到合作社仓库。周明远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仓库门口的方向。他找了一排白绳扎口的电商货架作为背景,让老赵站在货架前面,阳光从仓库侧面的窗户斜照进来,打在老赵的肩膀上。
周明远把手机架好,对准了老赵:叔,你就说这个米我种的,慢点说,清楚就行。
老赵站在货架前面,手自然垂在身侧,看着镜头开口:这个米我种的。
他说完就停了。周明远看着手机里的素材回放了一下:够了够了,很清楚。
老赵没再多站,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仓库西北角那堆红绳扎口的出口区,然后出去了。
方远跟在后面出了仓库,走到太阳底下的时候老赵在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等他,等他走近了开口问了一句:那个视频放在网上,有人看了会不会来地里偷米?
方远被问住了,愣了一下才回:偷不了。地那么大,谁敢偷。
老赵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方远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穿那件深灰色旧衬衫的背影在村道上往前走,裤腿还是卷着的,脚上的布鞋踩在晒热的水泥路面上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路过村口槐树底下的时候那群下棋的大爷还没散。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了老赵,喊了一声:赵哥,你家米七分钟卖了一万袋?
老赵脚步没停:
那大爷又喊了一声:那你家猫还缺不缺吃的?我家有剩鱼。
老赵这回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缺。你拿来。
那大爷应了一声继续低头下棋了。方远跟在旁边把这段对话听完,没插嘴。
回到院子里老赵在石桌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猫从他脚边绕过去跳上了他的膝盖盘着卧下了。他伸手摸了一下猫后背,猫闭着眼,喉咙里发出一阵断续的咕噜声。
方远坐在对面的马扎上掏出手机翻了一下电商后台。预售的一万袋显示已发货,物流信息正在陆续更新。评论区的第一批买家还没收到货,已经有人开始刷蹲一个收货测评。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抬头看老赵。老赵坐在槐树底下摸猫,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碎光落在他的膝盖上,猫在他怀里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圈,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赵叔,第二批预售到时候你还会看手机不?
老赵低头摸着猫耳朵,没抬眼:看。看看第二批几分钟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