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当场就给麦克发了条消息:麦克,你把戴维斯的微信名片推给我,赵叔要加他。
麦克回得飞快,先发了一个问号表情,紧接着把一张微信名片甩了过来,头像是一只站在稻田里的白鹭,名字写的david davis,个性签名栏是空的。
方远把名片转发给老赵:赵叔你点一下这个。
老赵接过手机,食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页面跳转了几次没反应,他把手机递回来:你帮我弄。
方远接过去三下五除二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备注写了五常赵德厚。发送完了把手机还给老赵:发了。等他通过。
老赵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等待验证的状态,把手机揣回裤兜里,站起来去厨房烧水了。
傍晚六点多天色还没完全暗,老赵正在灶台前面切黄瓜片,方远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手机在老赵裤兜里震了一下,老赵放下刀摸出来看了看,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提醒:david davis 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
老赵盯着这条通知看了几秒,划开了聊天界面。对话框里空空荡荡的,只显示了一句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david,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老赵把手机拿给方远:通过了。我说啥?
方远凑过去看了看屏幕,琢磨了一下:你发个语音过去吧,反正你打字也不行。
老赵按住了语音键,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戴老师,粥凉了也好喝是吧?下次来给你煮热的。
语音发出去之后方远站在旁边等着,大概过了三分钟,戴维斯回了一条文字消息。英文,方远凑过去看了一遍:I will e back in August, when the new rice is ready. Save some for me.
方远翻译给老赵听:他说八月新米下来的时候还来,让你给他留点。
老赵听完接过手机,又按了语音键:行。八月来,米给你留着。
说完他摁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灶台上,拿起菜刀继续切黄瓜片,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节奏没变。
方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老赵跟戴维斯这对话模式挺有意思的。一个发文字用英文,一个发语音用中文,中间隔着翻译,但沟通效率一点都不低。
第二天早上方远是被震醒的。手机搁在枕头边上连续震了五六下,他抓起来一看,小郝在群里连发了好几条消息,配了四张截图。
截图是抖音的后台数据面板。那条食摄中国拍的煮粥专题视频昨晚八点发的,方远点开看了一眼播放量,271万,评论区已经冲上三千多条了。小郝在群里说:方总,这条数据跑得比我们那两条还猛,厨艺垂类的转化率太高了。评论区都在问地址。
方远从床上坐起来往下翻评论。热评第一条是:大爷那个撇米油的动作比我妈还稳。第二条:地址呢地址呢地址呢。第三条:我姥姥看了八遍,问能不能去学。
他退出评论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赵叔你醒了没?你又火了。
老赵过了两分钟回了一条语音,方远点开,听见灶台背景音里锅盖碰撞的声响:醒了。门口又站了一堆人。
方远套上衣服冲出去。拉开院门的时候外面站了十几个人,比昨天多了一倍,最前面的三个年轻姑娘举着手机在自拍,背景就是老赵家的院门。后面跟着两个大叔,还带着折叠椅,看样子是有备而来。更远处村道上停了三辆车,一辆白色的、一辆银色的、一辆红色的,车头都冲着院门的方向。
方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喊了一声:大家别挤,大爷刚起床。今天拍不拍不一定,大家先散了,明天再来。
喊完之后人群没有明显往后退的意思。最前面一个姑娘把手机放下来看着方远:兄弟,我们就想远远看一眼大爷煮粥,不进去也行。拍个远景就走。
方远看了看院墙外面的稻田,又看了看姑娘手里的手机,想了半秒:行。你们站在院墙外面拍,别进来。大爷煮粥的时候你们能看到厨房门口。
姑娘往旁边撤了三步站在院墙拐角处,举着手机对准了厨房的方向。后面的人跟着往两边散了散,折叠椅两个大叔在村道对面的树荫底下坐下了,一个掏出了保温杯,一个掏出了手机支架。
方远关上门回了院子。老赵站在灶台前面正在淘米,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过指缝,米粒在掌心揉搓的声音闷闷的。
赵叔,门口十几个人,拍你煮粥。
老赵把淘好的米倒进砂锅,加水,盖盖,开火。动作一气呵成,跟平常一模一样:拍吧。又不耽误做饭。
方远在院子里蹲着等粥煮好。院墙外面传来姑娘们聊天的声音,一个说这个角度好,另一个说开了开了冒气了。厨房门口的白气顺着窗户缝往外飘,米香味飘到了院墙外面,方远听见外面有人说好香啊。
老赵把粥盛出来的时候端到院子里的桌上。他刚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院墙外面咔咔咔响了一连串拍照声。方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个场面,嘴角没忍住勾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方远接到周明远的电话:方远,你那边打卡的人越来越多了是吧?
对。今天早上十几个,估计下午更多。
你注意一下秩序。另外沈总让我跟你说一声,村口那块闲置的宅基地,沈总上周跟村里谈过了,准备改造成一个小的游客接待点。今天设计图出来了,你过来看一下。
方远挂了电话跟老赵说了一声,开车去了合作社。周明远在会议室里摊了一张图纸,上面画了一个小院子的平面图,三间平房围成U形,中间留了一块空地,地上画了标线。
这是干啥用的?方远凑过去看。
游客中心。也不叫游客中心,就是给来打卡的人一个歇脚的地方。三间房,一间茶水间,一间小展厅,放老赵那些记录本的复印件和照片,还有一间留给合作社交接用。周明远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沈总说了,以后这种流量只会越来越多,得有个地方把人接住。不能让老赵天天被堵在院门口。
方远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动工?
下周。工期短,二十天。老赵那块地的稻子八月底收割,正好收割之前弄完。
方远点头。他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戴维斯发了一条消息。方远点开,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碗白粥,放在一张木质餐桌上,旁边摆了一把银色的勺子。
照片底下跟着一行英文:I tried to make it myself. Not the same.
方远笑了一声,把照片转给了老赵,附了一句话:赵叔你看,戴维斯自己在家煮粥了。
老赵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语音。方远点开,听见老赵的声音,带着点鼻音:他那锅粥米没泡够。你跟他说,下次煮之前米泡两小时。
方远把这条消息翻译成中文打给戴维斯发了过去。戴维斯秒回了一个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告诉他,我泡了四十分钟。
方远把这条转发给老赵。老赵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文字——方远惊了一下,老赵居然打字了。虽然只有两个字:不够。后面跟着一个句号。
方远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好半天,然后截图发到了群里。
陈瑶秒回:老赵学会打字了?
周明远:???
小郝:赵大爷这不比某些主播打字快多了?
方远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弯了一路走回村口。院墙外面的打卡人群已经从十几个变成了二十几个,村道对面的树荫底下一排蹲了五六个人,都在刷手机等粥。折叠椅那俩大叔已经把保温杯喝空了,正在商量谁去村口小卖部续热水。
方远推开院门进去的时候老赵正蹲在厨房门口给猫碗里添粮。猫蹲在旁边尾巴卷着老赵的脚踝,老赵弯腰的动作不急不缓,猫粮从袋口倒进碗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叔,戴维斯说他泡了四十分钟。
老赵把猫粮袋口折好扎紧:四十分钟哪够。米粒芯子还是硬的,煮出来粥不糯。
你回他了吗?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粮渣,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了一下语音键:戴老师,四十分钟不够,下回至少泡两小时。泡完用手指掐一下,米粒掐断了没有白芯子才行。
方远站在旁边听他说完:赵叔你现在发语音越来越溜了。
老赵把手机放回兜里:说句话的事。哪有什么溜不溜的。
他转身进了厨房。方远站在院子里听着院墙外面打卡人群的闲聊声,忽然想起一件事——老赵刚才回复戴维斯那条语音用了将近三十秒,语速平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想了想起初老赵第一次用微信发语音的时候,一句话分了三段才说完。
猫蹲在厨房门口舔碗底沾的粮渣。村道上传来汽车喇叭声,打卡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又来了一个,方远听见车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有人问请问赵大爷家是这吗,院墙外面的声音热闹了一拍,又慢慢落回去了。
方远站在槐树底下没出去。厨房里老赵正在烧水,砂锅搁在沥水架上晾着,锅壁上泛着水光。水壶的哨子响了,老赵拎起来往搪瓷缸子里倒了热水,茶叶沉下去又浮上来,在缸口转了一圈。
方远走进厨房接了那个搪瓷缸子,端在手里烫得他换了好几次手才找到合适的位置。他捧着缸子靠在灶台边上,看了一眼手机上戴维斯发来的那碗粥的照片,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个正在晾干的砂锅,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公平就是——戴维斯那个级别的专家回了家也得重新学煮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