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号,农文旅示范园三期开业。
沈越早上七点到的,路虎离大门口还有三百米就开不动了。省道两边停满了车,从示范园门口一直排到村口,苏A、苏b、浙A、沪A——牌照比过年还杂。周明远从副驾驶探头看了半天。
“沈总,咱要不走进去?”
沈越把车靠边停了。
走到大门口的路上,他听见前面两个中年女人的对话。“你也是抖音刷到的?”“刷到好几次了,那个红薯轿厢摩天轮。我孙子非要来。”“我闺女也是,早上五点就把我拽起来了。”
沈越低头给麦晓雯发了条消息:“来了没?”
麦晓雯秒回:“堵路上。你爸开的车,正跟一个上海牌照抢道呢。”
沈越把手机揣回兜里。
大门口,村长老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站在入口处,手里举着对讲机,嗓子已经哑了。
“不要挤!都能进!网上约了的走左边,现场买票的走右边——”
他看见沈越,对讲机差点掉了。
“沈总!人太多了!八点开门,现在才七点四十,门口至少两千人了!”
“票卖了多少?”
“网上预售两万张,现场又开了五千,不到一小时全抢光了。我把售票关了。”
老李把对讲机举到嘴边又放下。
“沈总,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
沈越拍了拍他的肩膀,往里走。
三期机动乐园。红薯轿厢摩天轮排在入口第一个,六个轿厢做成红薯形状,表皮的红褐色是专门调的漆,连上面的细须都用硅胶做了出来。
排队的人从摩天轮脚下一直排到陶艺工坊门口。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骑在他爸脖子上,指着摩天轮喊:“爸爸那个红薯会转!”
他爸举着手机在拍:“会转会转,你别动,爸爸发个朋友圈。”
小男孩不动了,但嘴没停:“为什么红薯要转?”“因为它是摩天轮。”“为什么摩天轮是红薯?”“因为这里是沈记。”“沈记是什么?”“卖酸辣粉的。”
小男孩安静了大概三秒。
“酸辣粉是什么?”
他爸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旁边的游客全笑了。
扎染工坊门口排着另一条队。扎染奶奶坐在门口,面前摆着染缸,手把手教游客扎布。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好一块方巾,放进靛蓝染缸里泡了十五分钟,捞出来展开——蓝底白花。
姑娘举着方巾,对着手机镜头比了个耶:“家人们!我自己染的!沈记扎染工坊!八十三岁的奶奶教的!”
她身后,扎染奶奶正在教下一个游客。手把手,动作很慢。
姑娘把镜头转过去:“你们看奶奶的手。全是染料的颜色。她说她染了六十年了。”
弹幕飘过去:“奶奶的手是蓝色的。”“六十年。”“我在直播间哭什么。”
陶艺工坊。余师傅坐在拉坯机前面,手上沾满泥浆,正带着一个小女孩拉一只碗。小女孩的手搭在余师傅的手背上,泥坯在掌心里慢慢立起来。
小女孩的妈妈蹲在旁边拍照,拍了十几张,停下来看着余师傅的手。
“师傅,您做这个多久了?”
余师傅没抬头:“三十年。”
“在景德镇学的?”
“嗯。”
“那您怎么来这儿了?”
余师傅把拉坯机停下来,看了小女孩一眼。
“景德镇的瓷器,卖到全世界。但做瓷器的人,没人记得。”
他低头继续拉坯。
“这里不一样。沈总说,每个来学陶艺的人,都会记住教他们的师傅。”
小女孩的妈妈不说话了。小女孩拉出一只歪歪扭扭的碗,举起来。
“妈妈你看!”
碗是歪的。但小女孩笑得眼睛都没了。
余师傅接过那只歪碗,在碗底刻了一个字——“余”。
美食工坊的队伍排得最长。李秀兰和刘大勺并排站在灶台后面,十二口锅全开,炸红薯丸子的香气从工坊里飘出来,飘过排队的人群,一直飘到停车场。队伍里有人吸鼻子:“就是这个味儿。我上次来闻到的就是这个味儿。”
前面的人回头:“你上次来过?”
“来过。一期开业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摩天轮。”
“那你排了多久?”
“四十分钟。”
“值吗?”
那人指了指手里刚领到的红薯丸子:“你咬一口。”
前面的人咬了一口,不问了。外皮炸得酥脆,里面软糯,红薯的甜味不是加糖的那种甜,是红薯本身的甜。她嚼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为了这口丸子,排四十分钟。值。”
研学宿舍前台,四个工作人员同时办入住,键盘声劈里啪啦响成一片。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挤到前台:“你好,我订了家庭房。”
“姓名?”
“张伟。”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张先生,您订的是明天。”
张伟愣住了。他掏出手机翻订单,翻到了——果然是明天。他身后,老婆抱着三岁的女儿,女儿在哭。老婆的表情让张伟后背发凉。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系统:“张先生,今晚的房全满了。民宿二十栋全满,研学宿舍八十床全满,附近农家乐三十间也全满了。”
张伟的嘴唇动了一下。
工作人员抬起头:“但是扎染工坊的体验区,今晚开放露营。我们提供帐篷和睡袋。您介意吗?”
张伟回头看他老婆。他老婆抱着女儿,表情从“回去再跟你算账”变成了“你看着办”。
“不介意!”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露营登记表。张伟填表的时候手都在抖。
安娜是十点到的。她不是来玩的——举着稳定器,镜头对着自己,身后是红薯摩天轮。
“家人们。今天沈记示范园三期开业。”
她把镜头转过去。摩天轮正在转,红薯轿厢一个一个升上去,在蓝天底下红得耀眼。排队的人群从镜头里铺过去,黑压压一片。
“我不是来直播的。我是来玩的。”
弹幕瞬间炸了。
“你骗谁呢你举着稳定器说来玩的”
“安娜你学坏了”
“后面那个红薯轿厢好可爱!!”
“我也想去!!”
“人多吗?”
安娜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
“人多吗——你们自己看。”
她把手机举高,原地转了一圈。人。全是人。从摩天轮到扎染工坊,从陶艺工坊到美食工坊,从停车场到省道,密密麻麻全是人。
弹幕疯了。
“这人也太多了吧!!”
“我本来想去的,现在不敢了”
“我在路上,已经堵了四十分钟了”
安娜把稳定器放下来。
“今天不卖货。就带你们逛逛。”
她走向摩天轮。排队的游客认出她,自动让出一条路。
“安娜姐你先坐。”
安娜摆手:“我不插队。”
“你播着,我们等你。”
安娜想了想,把稳定器递给排在第一个的姑娘:“你帮我拍。”
姑娘接过稳定器,镜头对着安娜。安娜坐进红薯轿厢,门关上。轿厢慢慢升高。安娜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底下的示范园——红薯地、扎染工坊的蓝白布、陶艺工坊的窑烟、美食工坊的炊烟、停车场密密麻麻的车顶反光。
轿厢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王浩。下次你来。”
弹幕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我靠安娜你别这样”
“王浩你听到了吗”
“我在摩天轮上哭什么”
“异地恋的痛”
“沈记你快点把海外做起来让王浩回来”
安娜把脸从玻璃上移开,笑了。
“行了行了,哭什么。他下个月回来。”
弹幕又开始刷屏。安娜没再看弹幕。她看着窗外。示范园的上空,摩天轮慢悠悠地转着。风从红薯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沈越站在美食工坊门口,手里拿着一颗红薯丸子,咬了一口。
“怎么样?”李秀兰隔着灶台问。
“好吃。”
“就‘好吃’?”
沈越又咬了一口。
“妈。你这丸子,能上沈记餐厅的菜单。”
李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得问小林。”
“她今天来了吗?”
“来了。在扎染工坊排队呢。”
沈越往扎染工坊的方向看了一眼。队伍排得拐了两个弯。
他的手机震了。麦晓雯发的语音,背景音是人声鼎沸:“我们到了!你爸在停车场跟人吵起来了。”
沈越拨回去:“怎么回事?”
“一个上海牌照抢了他的车位。”
“然后呢?”
“对方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爸说‘你知道我女婿是谁吗’。”
沈越沉默了。
麦晓雯的声音带着笑意:“对方问你女婿是谁。你爸说——沈越。”
“然后呢?”
“对方把车倒出来了。”
沈越挂了电话。
小林从扎染工坊的队伍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块刚染好的方巾。蓝白花纹,扎的是红薯藤的图案。她走到沈越面前。
“沈总。”
“嗯。”
“深圳二店下个月开业。这块布——挂店里。”
沈越看着那块方巾。扎染奶奶的手艺。蓝得像示范园的天。
“行。”
小林把方巾叠好,放进包里。她往美食工坊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总。”
“嗯?”
“今天的人,比省城餐厅排队的还多。”
沈越看了看四周。人潮涌动。红薯摩天轮在转。扎染工坊的蓝白布在风里翻飞。陶艺工坊的窑烟升起来,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
“嗯。”
小林走了。
沈越站在原地,把手里最后一口红薯丸子塞进嘴里。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程稳。
“沈总。Jason wang的开箱直播定在五天后。洛杉矶时间晚上八点。”
沈越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