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一月上旬,宏达首期五百万到账。程稳把到账短信截图发到群里,李强回了个“老板发财”的表情包,张伟跟了个“椰子糖”,被程稳回了句“财务凭证已归档,请勿在群里发无关内容”。
体验园二期温泉区正式开放夜场,营业时间延长到晚上十一点。第一天夜场就爆满,张伟他爸临时从民宿调过来帮忙指挥停车,手里举着手电筒,在停车场忙到凌晨。第二天沈越批了三千块,给停车场装了四盏LEd大灯。
陶艺工坊的柴窑开工了。余师傅选了正月十六动土,说那天是“窑神爷的生日”。他在工坊门口摆了个小香炉,插了三炷香,又供了一盘橘子和一碟花生糖。沈越问他景德镇也这么干吗,他说全国窑口都这么干。
年会过后,王浩和安娜的事在公司传开了。李强每次看见王浩都喊“海南哥”,王浩说你信不信我把你椰子糖全扔了。后来安娜出面,说再叫就扣奖金,李强才消停。
日子继续往前滚。
一月二十号,腊月二十九。公司开始轮休。酸辣粉产线留了一条,夜班暂停。包装车间留了十个人,其余放假到初六。体验园正常营业,民宿和温泉春节期间的房间一个月前就订满了。
陈瑶把值班表排好了。程稳值除夕和初一,王浩值初二初三,刘凯值初四初五。沈越问程稳你怎么把自己排除夕,程稳说我家属过来过年,住公司宿舍,值班不耽误。
“家属?”沈越愣了一下。
“我爱人,王玉芬。我儿子,程亦辰,十八了。”程稳推了推眼镜,“他们昨天到的。住体验园那边的员工宿舍,我申请了一间两居室。”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元旦前。陈瑶批的。”
沈越看着程稳。认识他大半年,从来没听他说过家里的事。日报里只有产能数据和oA流程,从来没有“我爱人”和“我儿子”。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程稳。”
“嗯。”
“春节三倍工资。你家属的住宿费公司出。”
程稳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按照公司制度,家属住宿——”
“我是老板。”
程稳闭嘴了。
腊月三十,除夕。
沈越早上醒来的时候,晓雯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亮着灯,她在煮饺子。
“速冻的。”她端着盘子出来,“你妈昨天送过来的,说今天除夕,早上要吃饺子。”
“你几点起的?”
“七点。比你早。”
“你不是起不来吗。”
“过年。不一样。”
吃完饺子,两个人开车去公司。加工厂的烟囱冒着白气,留的一条产线还在转。包装车间里吴姐带着留岗的几个人在打包,看见晓雯进来,吴姐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塞给她。
“老家寄来的。炒过的,香。”
李强也在。他本来排的初三值班,但除夕自己跑来了。
“你值初三,今天来干嘛。”沈越说。
“食堂今天吃年夜饭。我来蹭饭。”他把一箱酸辣粉搬到推车上,“顺便帮王浩搬货。他今天忙不过来。”
王浩从产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你帮我把那箱辣椒面也搬了。”
“你自己没手。”
“我记数据。”
“你记数据跟我搬箱子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记数据的时候不能搬箱子。”
李强骂了一句,还是搬了。
食堂里,李秀兰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忙了。今天年夜饭,留岗的员工加上家属,大概六十来号人。她列了十菜一汤,菜单贴在食堂门口,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看两眼。
“阿姨,有红烧肉没?”李强探了个头进来。
“有。”
“有糖醋排骨没?”
“有。”
“有——”
“你再问就没有了。”
李强缩回去了。
下午四点多,沈越在办公楼里碰见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四十来岁,短发,穿着深红色的羽绒服,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饭盒。看见沈越,她笑了一下:“沈总吧?我是王玉芬,程稳的爱人。”
“嫂子好。”沈越下意识伸出手,握了一下,“程总呢?”
“在宿舍。我让他睡个午觉,他非要改什么流程文件。”王玉芬往宿舍楼方向看了一眼,“我跟他说大年三十改什么文件,他说今天不改完心里不踏实。这个人,二十年了,改不了。”
“嫂子过来过年,住得惯吗?”
“惯。比我们在杭州租的房子大。”她笑了笑,“亦辰说这边空气好,早上起来能看见山。杭州看不见山。”
“亦辰是——”
“我儿子。十八了,今年高考完。他说不想念书了,想跟他爸一样做企业管理。”王玉芬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老程说行,但得从基层做起。这次带他过来,就是让他看看公司怎么运转的。”
“人呢?”
“在体验园。早上就去了,说要看温泉区怎么排班。到现在没回来。”
傍晚六点,食堂里坐满了。
留岗的员工、从外地赶来的家属、体验园民宿的客人——有几个客人听说食堂有年夜饭,专门跑过来问能不能拼桌,陈瑶说行,按人头收了成本价。
李秀兰掌勺的年夜饭摆了八桌。每桌十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白切鸡、炒年糕、八宝饭,中间摆了一个铜火锅,炭火烧得正旺。
程稳一家坐在靠窗的那桌。王玉芬旁边坐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戴着黑框眼镜——长得跟程稳像一个模子刻的,就是头发比他爸多。
“沈总。”程亦辰站起来,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坐坐坐。”沈越让他坐下,“听你妈说,你今天在体验园待了一天?”
“嗯。上午在温泉区看排班和客流统计,下午在民宿跟张伟他爸学停车调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温泉区下午三点到六点是高峰,平均排队时长四十分钟。我算了一下,如果把清洁时间和放水时间错开,能缩短到半小时。”
沈越看了一眼程稳。程稳正在夹一块红烧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爸教的?”
“不是。我自己算的。我爸说数据不会骗人,但得自己去看。”
沈越点了点头。
晓雯在旁边给程亦辰夹了一块年糕:“多吃点。你妈说你喜欢吃甜的。”
“谢谢老板娘。”
“叫我姐就行。”
“谢谢姐。”
程稳终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笔记记完了?”
“记完了。”
“回去写成报告。初七之前交。”
王玉芬在桌子底下踢了程稳一脚:“大过年的。”
程稳不说话了。
吃到一半,沈越站起来,端着杯子挨桌走了一圈。每桌都说了几句——跟吴姐说今年辣椒面包装批次的事辛苦了,跟余师傅说柴窑开工大吉,跟张伟他爸说停车场LEd灯够不够亮。
走到最后一桌的时候,李强正在给王浩倒饮料。
“沈总,什么时候放烟花?”李强问。
“什么烟花?”
“过年不放烟花?”
“禁燃。”
李强的脸垮了。
“不过买了电子烟花。”沈越说,“在体验园广场。八点开始。”
李强的脸又亮了。
八点整,体验园广场。
电子烟花是陈瑶从网上买的,一米多高的圆筒,摆在广场四周。开关一按,LEd灯珠亮起来,红黄蓝绿的光从筒口喷出来,配着音响里录好的烟花炸裂声。说实话,跟真烟花没法比——光太均匀,声音也有点假。
但没人计较。
李强站在最前面,举着手机拍视频。张伟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怼他。王浩和安娜站在人群边上,安娜手里拿着一根仙女棒——真的仙女棒,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火星噼里啪啦往下掉,她举着在空中画圈。
程亦辰站在他爸旁边,看着电子烟花的光一明一灭。程稳忽然开口:“今天在温泉区,你算的那个错开排班方案,有一个变量没考虑。”
“什么变量?”
“客人迟到。你按理想时间算的,现实里三点的客人可能三点十五才到。”
程亦辰想了想:“那就把清洁时间留出十五分钟缓冲。”
“缓冲的成本呢?”
程亦辰没答上来。
“回去想。初七报告里要有答案。”
王玉芬在旁边叹了口气:“程稳。”
“嗯?”
“你儿子今天第一天。”
“第一天更要养成好习惯。”
程亦辰倒没不高兴。他把笔记本掏出来,在电子烟花的光里记了一笔。
春晚开始的时候,大部分人转移到食堂继续看。电视挂在墙上,声音开得大,演到小品的时候笑声一阵一阵。李秀兰端出一锅酒酿圆子,每人分了一碗。
沈越和晓雯坐在最后一排。晓雯靠在沈越肩膀上,碗里的圆子吃了大半。
“沈越。”
“嗯。”
“今年过年,比去年热闹。”
“去年公司才几十个人。”
“不是说人多人少。”她把碗放下,“去年过年,你在镇上饭店包了三桌,发了一圈红包。吃完饭你送我回去,路上你说,明年要做得更好。”
“记得。”
“今年做到了。”
沈越没说话。电视里小品演完了,换成了歌舞。
程稳一家坐在前排。王玉芬靠在程稳肩膀上,程亦辰坐在另一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大概在算那个缓冲成本。
李强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副扑克牌,拉着王浩、张伟和安娜打升级。李强和王浩一伙,张伟和安娜一伙。打了三局,李强输了两局。
“你行不行。”王浩说。
“牌不好。”
“你牌不好还是脑子不好。”
“你再骂。”
安娜在对面催:“出不出?”
李强甩出一张牌。张伟压住。李强脸又垮了。
快零点的时候,晓雯的手机响了。李玉梅打来的视频。
“妈。”
“吃饭了没?”
“吃了。妈做的年夜饭,还有酒酿圆子。”
李玉梅在屏幕那头笑了:“那就好。你爸问你,明天几点回来?”
“中午前。”
“早点回来。你爸做了粉蒸肉。”
晓雯愣了一下:“爸做的?”
“他昨天跟抖音学的。厨房弄得跟战场一样。”
屏幕旁边传来麦援朝的声音:“你别瞎说。我就用了三个碗。”
“三个碗全是油。”
麦援朝不说话了。
零点整。电视里倒计时结束,屏幕上的烟花炸开。食堂里的人互相说新年好。李强把手里的扑克牌一扔,站起来给每个人发椰子糖——他真的带了一包。
“哪来的?”张伟接过来。
“淘宝。”
“你不是说云南不产椰子。”
“淘宝产。”
窗外,体验园的方向传来电子烟花最后一阵声响,然后安静下来。加工厂留的那条产线还在转,包装机的声音在除夕夜里格外清楚。
程亦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沈越面前。
“沈总。”
“嗯。”
“我爸说,过完年让我入职。从基层做起。”他顿了一下,“我想去包装车间。”
“为什么包装车间?”
“吴姐说,包装车间最磨性子。我性子急。”
沈越看了程稳一眼。程稳坐在那儿,端着茶杯,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行。初七找陈瑶办入职。试用期三个月,跟所有人一样。”
“谢谢沈总。”
程亦辰转身走回去,坐到他妈旁边。王玉芬伸手整了整他的卫衣帽子。
晓雯把头靠在沈越肩上。
“十八岁。跟你创业那年差不多大。”
“我创业的时候二十八。”
“我说心态。”
窗外有人放了一挂鞭炮——禁燃归禁燃,总有忍不住的。鞭炮声在村里东一处西一处地响起来,远远近近的,像在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