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是六点半。
晓雯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
“晓雯。”
没反应。
“六点半了。晨雾。”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标准的鸡窝,眼睛眯成一条缝。
“为什么……出来玩……还要早起……”
“因为你要看晨雾。”
“我现在不想看了。”
“那继续睡?”
“……起都起了。”
洗漱的时候晓雯对着镜子发了半天呆。刷牙刷到一半,忽然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
她漱了口:“我说,郑总昨晚发消息了。”
“说什么?”
“你自己看。”
沈越拿起手机。郑总的消息是凌晨五点多发的,连着三条。
第一条:沈总,事谈完了,我就先告辞了。回杭州的机票改签到今天上午。三期的事回公司再推进。
第二条:这几天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不好意思。但说实话,我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沙溪这个地方真好。
第三条:对了,玉津桥早上的晨雾,我替你们看了。五点半起来的,天还没亮就去了。雾从江面上起来的时候,整座桥像浮在云里。我拍了照片,但拍不出来。你们一定要去看。
“他五点半就去了?”沈越说。
“郑总这个人,干什么都积极。”
“宏达副总裁的基本素养。”
“你能不能别老说这句。”
沈越往下翻,还有第四条,是六点十分发的。
郑总: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车上了。我包的车,司机本地人,车技稳。你们今天回大理如果需要用车,直接联系这个师傅,我已经跟他说好了,费用我结过了。
郑总:沈总,回头见。
沈越把手机放下。
“他把车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晓雯把毛巾挂好,“郑总这个人,当副总裁不是白当的。”
洗漱完,两个人出门。
沙溪的清晨冷得扎人。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滑的。巷子里没有人,客栈的门都还关着,只有一两家早点铺亮了灯,蒸笼冒出来的白气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晓雯把手插进沈越的羽绒服口袋里。
“冷。”
“让你多穿点。”
“我穿了。还是冷。”
“那你把手放我口袋里干嘛。”
“取暖。”
玉津桥在村子东头。走过去大概十分钟,路上经过四方街。老槐树在晨光里站着,枝丫上挂了霜,像撒了一层糖粉。戏台安安静静,飞檐上蹲着石兽,嘴里含着冰溜子。
穿过东寨门,黑惠江出现在眼前。
雾从江面上起来。
不是那种薄薄的一层,是厚的,浓的,从水面一直漫到半空。玉津桥的桥拱在雾里若隐若现,桥面上的石板湿漉漉的,泛着青黑色的光。对岸的树、稻田、村子,全被雾吞了,只剩桥这一头还清楚。
“哇。”晓雯说。
她没拍照。就站在那里看。
雾在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它自己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雾底下呼吸。偶尔雾散开一条缝,露出对岸一棵树的轮廓,然后又合上。
桥上有个人。
背着画板的姑娘。她来得更早,画架已经支好了,铅笔在纸上走,抬头看一眼雾,低头画两笔。动作很快,像怕雾散了。
晓雯走过去,站在她后面看。
纸上已经有了桥的轮廓。她用铅笔侧锋扫出雾的纹理,一层叠一层,桥拱从雾里穿过去,上半截清楚,下半截化在雾气里。
“你不怕手冷?”晓雯问。
“冷也得画。”姑娘头也没抬,“这种雾一年没几天。太阳出来就散了。”
“你昨天画的那张呢?”
“撕了。不满意。”
“这张能满意吗?”
“不知道。画完才知道。”
沈越站在桥中间,往江上游看。雾贴着水面流动,遇到桥墩的时候分成两股,过了桥又合拢。水流声在雾里闷闷的,看不见水,只能听见声音。
手机震了。
程稳的日报,永远准时。
“昨日:酸辣粉日产5.2万桶,代餐粉1.7万袋。体验园入园3700人,温泉泡池排队严重,建议增开夜场。三期用地调规周一上会,材料已备齐。王浩问春节备货方案什么时候定。”
沈越打了几个字:今天定。
程稳秒回:你不是在休假。
沈越:你不是照样发日报。
程稳:习惯了。
程稳:郑总走了?
沈越:走了。
程稳:宏达法务把协议发过来了。15%,条款没问题。我看了两遍。
沈越:等我回去签。
程稳:不急。你回来也得先处理春节备货。王浩已经列了十二个问题,等你拍板。
沈越没回。
太阳从山后面冒出来了。
第一道光打在玉津桥的石板上的时候,雾开始散。不是一下子散掉的,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后退。先是对岸的树露出来,然后是稻田,然后是村子的屋顶。雾退到山脚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像被谁抽走了底,整片往上飘,变成山腰的云。
整座桥清清楚楚地露在阳光里。石板上的霜开始化,亮晶晶的。
画板姑娘停了笔。
“散了。”
她看了看纸上的画,又看了看桥,然后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卷起来,塞进画筒里。
“画完了?”
“没有。但雾散了,再画就是硬凑了。”
她收拾好东西,背上画板,往村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你们今天走?”
“下午。”
“我也是。下午的车回大理,明天飞杭州。”她把画筒往肩上提了提,“沙溪这地方,我还会来的。”
晓雯说:“我们也是。”
姑娘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背影在石板路上越来越小,拐进巷子不见了。
晓雯靠在桥栏杆上,看着黑惠江的水。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水面上的金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有个白族大妈蹲在江边洗菜,菜叶漂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往下游走。
“沈越。”
“嗯。”
“马上要春节了。”
“嗯。”
“咱们公司春节怎么安排?”
沈越想了想:“酸辣粉产线肯定不能停。过年期间线上订单量会掉,但线下宏达那边要铺货。包装车间可以轮休。体验园过年期间反而是旺季,民宿和温泉得满负荷运转。”
“员工呢?”
“轮班。加班的按三倍工资算。不回家的安排年夜饭。”
“谁安排?”
“陈瑶。她管行政。”
“那年夜饭吃什么?”
“这个得问你妈。”
晓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李秀兰现在掌管公司食堂。
“我妈肯定会整一大桌子菜。”她笑了,“她那个人,过年不做十几个菜觉得对不起祖宗。”
“到时候咱们得去车间发红包。”
“像去年那样?”
“对。”
“去年你发的是现金。今年呢?”
“今年人多,两百多号。得提前换新钞。”
晓雯算了一下:“两百多人,一人两百,四万多。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给。程稳说这叫情绪价值投入产出比。”
“他又给你上课了。”
“他天天给我上课。”
从玉津桥往回走,经过四方街的时候,老槐树底下的烤茶摊已经摆出来了。还是那个白族老人,炭火烧得正旺,茶罐搁在上面烤。看见他们,老人招了招手。
“看雾回来了?”
“您怎么知道我们去看雾了。”
“来沙溪的年轻人,早上都往玉津桥跑。”他把茶罐拿起来,冲进开水,“滋啦”一声,焦香飘出来,“喝一杯?不要钱。”
晓雯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苦,但她没说。
“大爷,您在这儿摆摊多久了?”
“十一年。”老人比划了一下,“以前在寺登街里面摆,后来挪到树底下。树底下凉快。”
“十一年。您天天在这儿?”
“天天。下雨收摊,天晴出摊。”
“不腻吗?”
老人看了她一眼:“姑娘,你天天吃饭,腻不腻?”
晓雯愣了一下。
老人把茶罐放回炭火上,慢悠悠地说:“日子不是图新鲜,是图个踏实。”
回客栈收拾行李。老板娘在前台剥豌豆,看见他们拖着箱子出来,站起来说:“走了?”
“走了。”
“下次来多住几天。你们城里人,来沙溪都住一两天就走,急急忙忙的。”
晓雯说:“下次一定多住。”
老板娘笑了一下,从柜台后面拿出两个塑料袋:“自己晒的萝卜干,带回去吃。”
沈越接过来:“谢谢。”
“不用谢。你们来住我的店,就是缘分。”
郑总安排的车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是一辆黑色的GL8,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看见他们出来,下车帮忙拎行李。
“沈总是吧?郑总跟我说了。你们不急,慢慢来。”
车开出沙溪,上了山路。晓雯靠了没一会儿就开始犯困。但她没睡,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龙龛码头的日出,磻溪S弯的白色路面,五华楼顶的古城全景,洗马潭的雪,寂照庵的多肉,沙溪的老槐树,玉津桥的晨雾。
“这张最好。”她停在一张照片上。
是昨天傍晚在玉津桥边拍的。沈越站在桥上往下看,侧面,夕阳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金边。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
“发给我。”
“不给。”
“为什么?”
“这是我的私藏。”
到了大理,离飞机起飞还有四个小时。司机问要不要直接去机场,沈越说先去古城。司机说行,把车停在古城游客中心附近,说你们逛,行李我看着。
两个人又去了一趟人民路。白天的古城比晚上安静,手鼓店还没开门,酒吧的阳台空着,只有那家米线店冒着热气。
晓雯站在米线店门口:“最后一顿。”
“你早上说最后一顿是饵块。”
“早上是早上的最后一顿。现在是现在的。”
吃完米线,又在复兴路上逛了一圈。晓雯买了两袋鲜花饼,一袋寄回公司,一袋带回家。经过烤乳扇的摊子,她又买了一根。
“这次好吃吗?”
“还是像橡皮筋。”她嚼着,“但以后想吃也吃不到了。”
“想吃随时飞过来。三个小时的事。”
晓雯看了他一眼:“沈总现在财大气粗了。”
“公司账上趴着一千八百万,私人卡里几十万。飞一趟大理的钱还是有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晓雯笑了一下,把剩下半根乳扇递给他。
去机场的路上,晓雯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
“沈越。”
“嗯。”
“回去了。”
“嗯。”
“春节要忙了。”
“嗯。”
“明年还出来吗?”
“出。”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她没睁眼睛,但嘴角弯了一下。
飞机起飞的时候,洱海在舷窗外越来越小。苍山十九峰的雪在夕阳里变成粉色,然后被云层盖住。
沈越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王浩的十二个问题躺在邮箱里,程稳的日报还有两条没回,宏达的协议等着签,三期用地周一上会,春节备货、员工排班、年夜饭、红包新钞——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小桌板上。
晓雯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搭在他胳膊上。
舷窗外面是云层,云层下面是洱海,洱海旁边是苍山,苍山脚下是大理古城,古城里有五华楼、人民路、烤乳扇的摊子和过桥米线店。再往远,是沙溪,是玉津桥,是明天早上还会升起来的晨雾。
飞机往东飞。
沈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