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理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四十。
飞机降落前,晓雯趴在舷窗边上往下看,忽然拽沈越的袖子:“你看你看,洱海。”
沈越凑过去。云层下面是一片蓝,蓝得不太真实,像谁把饱和度拉到了头。苍山十八峰顶着雪,绵延到视野尽头,洱海夹在山和城之间,水面亮得晃眼。
“比抖音上好看。”晓雯说。
“那肯定,抖音压缩画质。”
晓雯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浪漫一点。”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不浪漫。”
“行吧,洱海真美,像蓝宝石,像天上掉下来的眼泪,像——”
“够了够了,太假了。”晓雯笑着推他。
出了机场,打车去民宿。司机是个黑瘦的大理本地人,话密,一上车就问:“第一次来?”
“对。”
“住哪里?”
“古城边上,靠近洱海门。”
“那可以的。你们来得是时候,这两天天气好,苍山上的雪正漂亮。上个月下了两场雨,冷得很。”司机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比划,“晚上去古城转转嘛,人民路那边热闹。吃菌子火锅注意点,找明码标价的店,别听路边拉客的。”
沈越说好。
晓雯小声跟他咬耳朵:“全国各地司机师傅的叮嘱都是一个模板。”
到了民宿,办入住。前台小姑娘递房卡的时候多看了沈越一眼:“你们是……抖音上那个沈记酸辣粉的?”
沈越愣了一下。
晓雯反应快:“不是,好多人说我们长得像。我老公脸盲,我自己都看不出来像不像。”
小姑娘将信将疑,但还是把房卡递过来了。
进了房间,晓雯把门一关,笑得蹲在地上:“你完了沈总,你现在是公众人物了。”
“什么公众人物,就是卖粉的。”
“卖粉的网红。回头率百分之五十的那种。”晓雯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哇”了一声。
阳台正对洱海。下午的太阳斜在西边,水面上一层碎金。苍山的雪被照得发粉,云缠在半山腰,像围巾。
沈越从后面抱住她。
晓雯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
“困了。”晓雯说。
“睡会儿?”
“嗯。”
窗帘拉上,房间暗下来。晓雯换了睡衣,钻进被窝,翻了两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声均匀,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沈越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也闭眼。
长途跋涉确实累。从村里到机场一个半小时,飞两个半小时,再坐车四十分钟。身体不累,但精神上那根弦松了以后,困意像洱海的水一样漫上来。
他也睡着了。
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晓雯不在床上。
沈越坐起来,听见浴室里有水声。过了一会儿,晓雯擦着头发出来,换了件米白色的毛衣,下面是条墨绿色的长裙。
“醒了?”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饿醒了。去吃那个过桥米线?”
“你头发还没吹。”
“大理的风就是吹风机。走。”
出民宿,往古城方向走。洱海门晚上亮着灯,游客三三两两,有人举着手机直播,背景音是手鼓店循环播放的《小宝贝》。晓雯路过手鼓店的时候跟着节奏点了两下头,然后自己笑了:“这首歌是不是全中国古镇的bGm?”
“还有《成都》。”
“还有《南山南》。”
“还有《去大理》。”
“别唱别唱,求你了。”
米线店在人民路一个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坐了七八桌。老板娘端上来一个木盘,一碗滚烫的鸡汤,一碟米线,十几个小碟子装着肉片、鹌鹑蛋、韭菜、豆芽、木耳。晓雯学着隔壁桌的样子,先把肉片放进汤里烫,再放米线,最后放菜。
“这个仪式感。”她搅了搅碗里的米线,“比泡面强。”
沈越吃了一口:“确实。”
“你能不能评价得走心一点。”
“汤鲜,米线滑,肉嫩。三个维度都到位了。”
“这还差不多。”
吃完出来,古城已经完全亮起来了。复兴路上人多起来,两边是卖鲜花饼的、卖扎染的、卖银器的、卖手鼓的。一个姑娘在二楼酒吧的阳台上唱歌,唱的真是《去大理》。晓雯抬头看了一眼,笑着摇头。
五华楼在古城正中心。
登楼的台阶很陡,晓雯爬得气喘:“这楼……多少年……”
“明代建的,后来重修过。”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来之前百度了。”
上了楼顶,风一下子大起来。晓雯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扶着栏杆往外看。
整个古城在脚底下铺开。青瓦白墙的屋子一间接一间,灯火把街巷勾成棋盘。往远处看,洱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苍山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只剩山顶的雪还亮着。
“值了。”晓雯说。
沈越站在她旁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不是拍风景,拍她。
晓雯回头看见,伸手挡镜头:“别拍别拍,头发被吹成鸡窝了。”
“好看。”
“你眼睛什么时候瞎的?”
“认识你那天。”
“……”晓雯愣了一下,“你从哪学的这种话。”
“发自肺腑。”
“得了吧你。”
旁边一对情侣也在拍照。男的说:“看这边,笑一个。”女的说:“风太大了笑不出来。”男的说:“那就拍高冷的。”女的勉强摆了个表情,拍完一看:“删掉删掉,像通缉犯。”
晓雯听见了,憋着笑。
下楼以后,他们沿着人民路慢慢逛。经过一家烤乳扇的摊子,晓雯停下来:“这个,我在抖音上看过。”
“要不要试?”
“要。”
乳扇是牛奶做的,烤软了以后卷在竹签上,刷一层玫瑰酱。晓雯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复杂。
“怎么样?”
“像……烤酸奶味的橡皮筋。”
“那你还吃吗?”
“吃。来都来了。”
她把剩下半根递给沈越。沈越咬了一口,确实像橡皮筋。但玫瑰酱的甜和奶香混在一起,嚼到后面居然有点上瘾。
又走了几步,看见卖烧饵块的。晓雯说这个她也会做——“不就是米饼夹菜嘛”。但还是要了一个。饵块是米做的,烤得外焦里嫩,抹上辣酱,夹着土豆丝和酸菜。咬下去,米香和辣味一起上来。
“这个比乳扇好吃。”晓雯评价。
“我觉得都行。”
“你什么都行。”
“我不挑。”
“所以你才追到我。”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有。我不挑,你也不挑,咱俩凑合过。”
沈越伸手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扣上。风确实大。
经过一家石板烧店,门口摆着十几张矮桌子,每张桌子上架着石板,下面的炭火烧得通红。肉片在石板上滋滋响,油烟混着孜然味飘了半条街。晓雯深吸一口气,然后摇头:“吃不下了。明天来。”
“明天肯定来。”
走到洋人街的时候人少了一些。这条街以前是外国背包客聚集的地方,现在更多是咖啡馆和小酒馆。一家店门口挂着牌子:“本店没有wiFi,请和身边的人说话。”
晓雯念了一遍,说:“这个好。”
“你想进去?”
“不进去。我们已经一直在说话了。”
沈越牵住她的手。手有点凉。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那家唱歌的酒吧,阳台上换了个男生,在唱宋冬野的《莉莉安》。唱得一般,但氛围到了。几个游客站在楼下仰头听着,有人跟着哼。
晓雯忽然说:“沈越。”
“嗯。”
“谢谢你带我出来。”
“谢什么,应该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她握紧他的手,“你公司那么忙,三期刚启动,两百多号人等着你。你抽十天出来陪我,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越没接话。走了一段。
“晓雯。”
“嗯?”
“我去年这个时候,每天最大的事是中午吃什么。不是开玩笑,是真的。睡到十一点醒,刷手机刷到十二点,点个外卖,下午打游戏,晚上看直播,一天就过去了。”
晓雯没说话。
“那时候我觉得那种日子挺好的。不累,不愁,系统——”他顿了一下,“反正就是什么都不用想。但现在你让我回去过那种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了。”
“为什么?”
“因为没意思。”沈越说,“跟你在一起有意思。跟程稳吵架有意思。跟王浩盯产线有意思。看着那个破摩天轮从图纸变成真的,有意思。半夜被电话吵醒说仓库漏水,当时想骂人,现在想起来也有意思。”
晓雯把头靠在他胳膊上。
“你把漏水也叫有意思。”
“叫。”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
回到民宿,晓雯去洗澡。沈越坐在阳台上,打开手机。程稳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三期预审材料已交,县自然资源局收件。
第二条:陶艺柴窑高配方案供应商已确认,景德镇师傅问要不要落款刻“沈记”。
第三条:宏达郑总说,你在大理要是吃菌子看到小人,记得拍个视频。
沈越回了第三条:让他自己来吃。
程稳秒回:他说明年三期动工前来。
沈越笑了一下,放下手机。
浴室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晓雯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坐在床边用毛巾擦。
“吹风机在卫生间抽屉里。”沈越说。
“不吹了。你过来。”
沈越走过去。晓雯把毛巾递给他:“帮我擦。”
他接过毛巾,慢慢擦她的头发。头发很长,又厚,擦了好一会儿才半干。晓雯闭着眼睛,像只猫。
“明天去哪?”她问。
“早上古城。清晨人少,拍照好看。然后去周城看扎染,给安娜带板蓝根。”
“然后呢?”
“然后你想去哪就去哪。”
“那我想去洱海边发呆。”
“就去发呆。”
头发擦得差不多了。晓雯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沈越,你刚才在城楼上那句话,是不是网上抄的。”
“哪句?”
“认识你那天眼睛瞎的。”
“原创。”
“真的?”
“骗你干嘛。”
晓雯笑了一下,转回去,把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
“明天早上几点起?”
“六点半。古城七点之前人很少。”
“六点半……”晓雯哀嚎一声,钻进被窝,“那你定闹钟。不许赖床。”
沈越定了闹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银线。远处洱海的方向,隐约有水浪拍岸的声音,隔了好几层墙,听起来像呼吸。
“沈越。”
“嗯?”
“晚安。”
“晚安。”
然后晓雯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肚子上,腿也架上来,整个人像考拉抱树一样挂在他身上。
“你这样我怎么睡。”
“我舒服就行。”
沈越没动。
过了一会儿,晓雯的呼吸均匀了。
他也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