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双十一还有十五天。
刘凯把一份投放方案拍在沈越桌上,A3纸打印的,封面写着“双十一预热投流方案”,字加粗加黑,跟战报似的。沈越翻开,第一页是预算总表,数字密密麻麻,最后一行加了下划线——总预算,八十万。
“八十万。”沈越念了一遍。
“抖加三十万,千川三十万,小红书种草十万,微博热搜冲榜十万。”刘凯掰着指头数,“安娜的直播切片、体验园的短视频、李奶奶捣辣椒的素材、扎染工坊奶奶的手艺展示,四条线同时投。预热期十五天,分三波推。”
沈越翻到第二页,是投放节奏表。第一波,十一月一号到五号,主推体验园和扎染奶奶的人设故事。第二波,六号到十号,主推产品,酸辣粉和代餐粉的促销信息。第三波,十一号当天,全面收网。
“投产比预估多少?”
“一比四到一比五。投八十万,拉回三四百万的销售额。”
沈越合上方案:“批。钱从营销费用走。”
刘凯拿着方案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程稳。程稳往方案上扫了一眼,看完把方案递回去:“扎染奶奶那条线,预算再加五万。”
“哪个科目出?”
“我找陈瑶调。”
刘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走了。
沈越从办公室出来,往体验园的方向走。扎染工坊的改造已经收尾了,安娜挑的那排平房原来是放农具的仓库,墙皮剥落,窗户也缺了两扇。周队带了几个工人,把墙刷成了白色,窗户换成了木框的,门口挂了一块手工雕刻的木牌,上面写着“蓝溪扎染”。字是安娜奶奶亲手刻的,老太太说不急,刻了三天。
沈越推门进去的时候,安娜正蹲在地上,帮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拆扎染的皮筋。姑娘面前的木盆里泡着一块方巾,蓝靛的染料把水染成了深蓝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草木味,不难闻,有点酸,有点涩。
皮筋拆完,安娜把方巾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抖开。蓝底白花,花纹像蝴蝶翅膀,又像冰裂纹。姑娘接过来举到阳光下看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卧槽太好看了。”说完捂住嘴回头看沈越,脸红了。
沈越走过去,看了看方巾:“你自己扎的?”
“安娜姐教的。扎了拆,拆了扎,练了四遍。”
沈越看了看旁边木架上晾着的其他作品,t恤、帆布包、方巾、发带,蓝底白花铺了一整面墙。每一件的花纹都不一样,有的像水波纹层层荡开,有的像雪花一片片叠着,有的像石头丢进水里溅起的涟漪。这些都是安娜和扎染奶奶带着前几天来体验的游客做的,晾干了等主人来取。
“冰箱贴呢?”沈越问。
安娜从工作台下面端出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冰箱贴。每一个都是扎染布头做的,蓝底白花,剪成红薯、辣椒、萝卜的形状,背面粘了磁铁,正面绣着眼睛和嘴巴,红薯在笑,辣椒在瞪眼,萝卜在吐舌头。
沈越拿起一个红薯形状的,翻过来看了看。手工缝的,针脚细密。
“你做的?”
“奶奶做的。”安娜指了指工坊最里面。
扎染奶奶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前铺着一块白布,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个新的冰箱贴。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髻,手背上有老年斑,但手指稳得很。阳光从木格窗照进来,照在她手上,照在蓝染布头上,照在旁边摞成小山的冰箱贴成品上。听见有人提她,抬头看了一眼沈越,又低下去了。
“她说啥?”
“她说——”安娜压低声音,“这娃长得没直播间里好看。”
沈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从篮子里拿起那个红薯冰箱贴,拍了张照片,发到公司大群里。李强秒回:“这是啥?给我一个。”张伟跟了一句:“我也要。”刘凯发了三个感叹号:“这个必须作为双十一赠品!”
沈越打字:“前一万单,随包裹送。限量。”
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消息开始刷屏。陈瑶算了一笔账,材料成本一个大概两块钱,一万个两万块,加上人工——安娜打断了她,说奶奶不要人工,她说做着玩。陈瑶沉默了,然后发了一句:“那成本只有两万。毛利百分之——算了不算了,这个账算出来没意义。”
刘凯发了一条长消息:“这个赠品比任何优惠券都好使。第一是手作的,有温度。第二是体验园的衍生品,有品牌。第三限量,有稀缺。我建议双十一预热期间,安娜直播的时候把这个冰箱贴作为钩子反复展示,但不说送,只说‘前一万单有惊喜’。”
沈越回了一个字:“可。”
程稳在群里发了一张图,是他刚做的海报草稿。画面上是扎染奶奶的手,正在缝一个红薯形状的蓝染布头,背景虚化成扎染工坊的木架和阳光。海报上只有一行字:“前一万单。手作。不卖。”
刘凯看完发了一句:“老程你不做广告可惜了。”
程稳回:“我以前茶园的宣传海报也是我做的。”
群里安静了一秒。李强发了个“牛”的表情。
距离双十一还有十天。
安娜的直播间换了背景。原来在工地边上,现在搬到了扎染工坊里面。她身后的木架上晾满了蓝染作品,阳光从木格窗照进来,蓝底白花铺成一整面墙。扎染奶奶坐在她侧后方,手里缝着冰箱贴,头也不抬。
弹幕疯了。
“奶奶!!!”
“奶奶看看我”
“奶奶你缝的冰箱贴能买吗”
“求购求购求购”
安娜把镜头转向扎染奶奶,凑近。奶奶抬头看了一眼镜头,说了句“这玩意儿能把人照进去?”,然后继续低头缝。
弹幕笑疯了。
“奶奶不知道直播是啥”
“太可爱了”
“奶奶缝的这个冰箱贴到底怎么才能得到”
安娜把镜头转回来。
“双十一当天,前一万个下单的朋友,随包裹送一个。奶奶手缝的。不卖。”
弹幕直接炸了。
“前一万?”
“那我得蹲零点”
“闹钟定好了”
“奶奶缝的啊啊啊”
安娜拿起那个红薯形状的冰箱贴凑近镜头。蓝染布上扎出的花纹像红薯皮上的纹理,绣线勾的眼睛笑眯眯的,嘴巴弯成月牙。
“每一个都不一样。奶奶缝了快一千个了。”
弹幕开始刷“奶奶辛苦了”,扎染奶奶在后面头也不抬,说了句“辛苦啥,比种红薯轻松”。弹幕笑得更疯了。
安娜又拿起另外几款,辣椒的瞪着眼凶巴巴的,萝卜的吐着舌头贱兮兮的,还有一款隐藏款,是李奶奶的石臼,蓝染布上扎出了石臼的纹路,里面还绣了一小团红色的辣椒碎。弹幕里有人眼尖,问隐藏款多少个。
安娜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奶奶头也不抬:“那个费眼睛,就缝了二十个。”
弹幕又炸了。
“二十个???”
“这比中彩票还难”
“求求了让我中隐藏款”
安娜笑了一下,梨涡露出来:“随机发的。看运气。”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开播的八万涨到十五万,又涨到二十万。刘凯在后台盯着数据,投放的抖加素材用的就是扎染奶奶缝冰箱贴的片段,标题是“七十三岁奶奶手缝的礼物,双十一前一万单免费送”。点击率比平时高了四倍,千川的投产比跑到了一比六。
他把数据截屏发到群里。程稳回了一条:“扎染奶奶那五万,花得值。”
沈越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个红薯冰箱贴,是安娜偷偷塞给他的,说是奶奶特地缝的,针脚比别的都密。红薯笑眯眯的,嘴角翘得老高。
手机震了。晓雯发来一张照片,是扎染奶奶在阳光下面缝冰箱贴的背影。木格窗的影子落在她脚边,蓝染布头堆在竹篮里,红薯、辣椒、萝卜、石臼,一个一个,整整齐齐。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我今天在工坊待了一下午。奶奶缝了三十个。她说明天要缝四十个。”
沈越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奶奶手上的针线,又看了看篮子里那些歪着脑袋笑的红薯,回了一条:“你问奶奶,累不累。”
过了一会儿晓雯回:“问了。她说——比种红薯轻松。”
沈越笑了。
他把那个红薯冰箱贴拿起来,贴在电脑屏幕边上。红薯笑眯眯地看着他。窗外车间里产线的传送带嗡嗡地转,包装车间里张伟正在带夜班的人做最后一轮演练,电商办公室的灯全亮着,刘凯在盯投放数据的实时波动。研发中心里孟婷婷把酿造工坊的第一批红薯醋装瓶了,深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她举着瓶子对着灯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架子上。
距离双十一,还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