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晓雯围着围裙炒菜的样子。他妈拉着晓雯的手不放,他爸埋头扒饭,一碗又一碗。他拿起手机,给他妈转了一万块。
隔壁房间传来手机提示音。过了几秒,他妈喊了一嗓子:“沈越!你给我转钱干嘛?”
“给你花的。”
他妈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推开门,手机举在手里:“你妈我有钱,不用你的。”
“你有钱是你的,我给的是我的心意。”
“心意?你一个月赚多少就给我一万?”他妈走进来坐在床边,“我跟你爸在外头打工好几年,攒了十来万。你这房子装修花了九万,我们出一半,回头转你四万五。”
“妈,不用——”
“什么不用?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你刚开公司,到处要用钱,别乱花。”他妈把手机收起来,“这一万我先收着,等你结婚再给你。”
沈越无语。
“对了,明天我约了晓雯她妈吃饭,你爸去你公司看看。你那个仓库在城东是吧?”
“嗯,城东老工业区。”
“行,你爸明天自己骑车去。”
“我送他。”
“不用,他骑电动车认得路。”
他妈走了,沈越躺回去。窗外的虫叫,风吹进来。他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早上六点半,沈越被院门声吵醒。他爬起来,看到他爸已经把电动车推出去了。
“爸,你这么早去哪?”
“去你公司看看。”他爸跨上车,“你睡你的。”
“我送你去——”
“不用,你补觉。昨晚翻来覆去的,没睡好。”
他爸骑车走了。沈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晨雾还没散,稻田里白茫茫一片。
七点,王浩来了。看到沈越一个人在院子里刷牙,愣了一下:“越哥,你今天不去仓库?”
“等会儿去,我爸先去了。”
“叔叔来了?”
“嗯,去看看。”
王浩没多问,骑三轮车出去收粉了。沈越洗漱完,换了衣服,开上银色五菱宏光去仓库。
到了城东老工业区,远远看到仓库门开着。他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卷尺,正在量门框。
“爸,你量门干嘛?”
“装个卷帘门,这个铁门太老了,关不严。”他爸在本子上记了个数字,“里面我看了看,地面不平,得做地坪。墙角有点潮,得做防水。货架没有,粉堆在地上容易受潮。”
沈越跟着他爸进去,发现仓库已经变样了。昨天晓雯指挥搬过来的时候,东西虽然码齐了,但还是乱的。现在——红薯粉按批次码在托盘上,每摞十袋,整整齐齐。纸箱按大小分类,大号在左,中号在右,小号在中间。气泡膜和胶带放在一个铁皮柜里,柜子是他爸从哪找来的不知道。连扫把拖把都挂在墙上,一排排的,跟超市似的。
“爸,你几点到的?”
“七点。你这仓库太乱了,东西到处扔,找个胶带都要翻半天。”
王磊已经到了,正在打包。看到沈越他爸,叫了声“叔叔”。他爸点点头,蹲下来检查王磊打包的包裹,拿起来摇了摇,又放下。
“气泡膜裹三层,不然路上容易碎。”
王磊愣了一下:“三层?”
“对,你这个裹了两层,不行。红薯粉脆,一摔就断。客户收到碎的,下次不买了。”
王磊看了沈越一眼,沈越点头:“听我爸的。”
王磊重新裹,这次裹了三层。他爸在旁边看着,确认没问题了才走开。
李强来了,看到沈越他爸,也愣了一下:“叔叔,您回来了?”
“嗯。”他爸看了看李强,“你瘦了。”
“最近忙,没好好吃饭。”
“忙也得吃饭。身体垮了,赚再多钱也没用。”
李强低下头,没说话。
八点,王浩收了两千斤粉回来。他爸检查了粉的质量,每一袋都打开看,抓一把闻闻,搓搓。有两袋颜色偏白,他挑出来放在一边。
“这两袋掺了木薯粉,退回去。”
王浩愣了一下:“张婶家的,她说纯红薯——”
“她说你就信?你自己看,纯红薯粉颜色发暗,这个发白,肯定是掺了。退回去,跟她说清楚,下次再掺就不要了。”
王浩把那两袋扛上车,骑三轮车回去了。
沈越站在旁边,看着他爸一件件检查、一样样整理,仓库从乱糟糟变得井井有条。他想起装修的时候,他爸也是这样,每块砖都敲,每道缝都看。认真,不糊弄。
中午,沈越去镇上买盒饭。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爸蹲在仓库门口抽烟,旁边放着一沓纸。
“爸,吃饭了。”
他爸接过盒饭,没吃,把手里那沓纸递给他:“你公司的账目?”
沈越接过来一看,是他自己记的流水账——某月某日,收粉多少钱;某月某日,发工资多少钱;某月某日,投流多少钱。日期、金额都有,但没有分类,没有汇总,乱七八糟。
“你这叫账?连个表格都没有。”他爸打开盒饭,扒了一口,“我问你,你公司现在有多少钱?应收多少?应付多少?利润多少?”
沈越答不上来。
“你投流花了多少?赚回来多少?哪个渠道效果好?你心里有数吗?”
沈越摇头。
“你这不是开公司,是过家家。”他爸放下筷子,“找个文员财务,专门管账。不然你被坑了都不知道。”
“县城不好找——”
“不好找也得找。你那个晓雯,她认不认识人?”
沈越愣了一下:“她认识的人多,我问问。”
“嗯。”他爸继续吃饭。
下午,订单量稳定在七百单左右。投流的钱烧完了,自然流量掉了不少。沈越打开后台看了看,想再充一万,犹豫了一下。不能老靠投流,得靠口碑。他爸说得对,账都没算清楚,投再多也是瞎投。
他拿起手机,给晓雯发了条消息:“你认不认识做文员财务的?我公司需要一个。”
晓雯过了几分钟回:“认识,我朋友的同学,学会计的,在家带孩子。我问问她干不干。”
“行,工资你定。”
“四千?县城行情差不多。”
“行。”
过了半小时,晓雯发来消息:“她同意了,明天来上班。叫陈瑶,二十五岁,有会计证。”
沈越长舒一口气,给他爸说:“爸,财务找到了,明天来。”
他爸点点头,继续整理货架。他自己用电钻在墙上打孔,装了几个挂钩,挂剪刀、胶带、切割器。又用木板钉了几个简易托盘,把红薯粉垫高,防潮。
李强小声跟王磊说:“你叔叔真能干。”
王磊点头:“比咱们强多了。”
王浩从外面回来,看到仓库焕然一新,嘴巴张得老大:“这是咱们仓库?”
“你叔叔收拾的。”李强指了指沈越他爸。
王浩竖起大拇指。
下午四点,快递车来取货。李强跟司机对接,七百多个包裹装了三麻袋。司机扫码,装车,开走。
沈越他爸站在门口,看着快递车开远。
“沈越,过来。”
沈越走过去。
“你这个公司,现在每天固定七百单?”
“差不多,流量下滑了一点,投流的钱花完了。”
“投流就是花钱买人来看?”
“对,一次几毛钱。”
“那你自己算算,一单赚七八块,投流花多少钱能回本?”
沈越愣了一下,他从来没算过这个。
“你连账都算不清,怎么开公司?”他爸看着他,“明天财务来了,让她帮你把账理清楚。该投的投,不该投的别瞎投。”
“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红薯粉,质量要把关。今天那两袋掺假的,退回去了。以后每批都要检查,不能马虎。”
“嗯。”
他爸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我回去了。你妈今天跟晓雯她妈吃饭,我去看看。”
“爸,你不等我?”
“不等,你忙你的。”他爸骑上电动车,走了。
沈越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爸的背影。夕阳照在电动车后面,影子拉得老长。他爸背有点驼,但骑车的姿势还是跟以前一样——腰板挺直,目视前方。
王浩走过来:“越哥,你爸真厉害。”
“嗯。”
“我以后也要像你爸一样,啥都会干。”
沈越笑了:“你先学再说。”
晚上,沈越回到家。他妈在厨房做饭,哼着歌,心情很好。
“妈,今天跟晓雯她妈吃饭了?”
“吃了,聊了一下午。”他妈端着菜出来,“晓雯她妈人真好,说晓雯很喜欢你。”
沈越脸红了:“她真说了?”
“那还能假?她说晓雯回家天天念叨你,说你老实,靠谱,有上进心。”
沈越低下头,嘴角翘着。
“对了,她妈说,你们俩要是处得好,年底把事办了。”
“妈!这才哪到哪?”
“哪到哪?你都二十八了!我像你这么大,你都三岁了!”
又来了。沈越赶紧去厨房端菜。
他爸回来了,洗了手,坐在饭桌上。一家三口,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爸,仓库今天辛苦你了。”
“辛苦啥,你那个仓库太乱了,不收拾不行。”
他妈夹了块肉给他爸:“你就是闲不住。”
“我不是闲不住,是他那个公司太乱了。账目乱七八糟,东西到处扔,员工没规矩。这样下去早晚出事。”
“那你多帮帮他。”
“我帮他可以,但他自己得上心。”他爸看着沈越,“公司是你的,不是我的是你的。”
沈越点头:“我知道了。”
吃完饭,沈越洗碗。他妈跟他爸在客厅看电视。他洗着碗,听到他妈小声说:“老沈,你说晓雯这姑娘咋样?”
“不错。”
“那你觉得他俩能成不?”
“看缘分。”
“你这人,说话跟没说一样。”
沈越笑了。
洗完碗,他躺在床上。手机震了,晓雯发来消息:“今天你爸去仓库了?”
“去了,收拾了一天,仓库变样了。”
“你爸真能干。”
“嗯,比你爸能干。”
“我爸会开会,你爸会吗?”
沈越笑了。
“对了,陈瑶明天来上班,你早点去仓库,安排一下。”
“行。”
“你妈今天跟我说,让你周末去我家吃饭。”
沈越愣了一下:“你妈说的?”
“嗯,她说要见见你。”
“紧张吗?”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见你妈。”
“那你替我问阿姨好。”
“你自己来问。”
“行,周末我去。”
“乖。早点睡。”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