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货节结束的第二天早上,沈越到了沈园工地。
赵峰在门口等着,安全帽歪戴着,脸上全是灰。
“沈总,您怎么来了?年货节刚忙完,不休息一天?”
“休息什么。玻璃栈道装完了?”
“装完了。郑海走了三遍,第一遍腿抖,第二遍好点,第三遍健步如飞。”
“他人呢?”
“在过山车那边。今天装最后一个弯道。”
沈越往工地里走。
赵峰跟在后面,边走边汇报。
“沈总,目前进度是这样:玻璃栈道完工,摩天轮主体完工,过山车轨道今天装完,大摆锤地基打好,激流勇进水处理系统在调试。采石场遗址的灯光系统装了百分之七十。”
“开业还有多久?”
“明年五一。还有四个多月。”
“太慢了。”
赵峰愣了一下。
“沈总,这个速度已经比原计划快了——”
“我要更快。”
沈越停下来,看着工地上忙碌的工人。
八十多个人,分散在四百多亩的工地上,稀稀拉拉的。
“加人。”
赵峰拿出手机。
“加多少?”
“再加一倍。一百六十个人。”
赵峰手停了一下。
“沈总,一百六十个人,住的地方不够。现在的板房只能住一百人。”
“再盖板房。明天就盖。”
“那工资——”
“加钱。每人每天工资上浮百分之五十。夜班翻倍。”
赵峰算了一下。
“沈总,这个成本——”
沈越看了他一眼。
“年货节赚了十八个亿。沈园多花几千万,心疼什么?”
赵峰闭嘴了。
“还有,从今天开始,沈园工地二十四小时开工。两班倒,白班和夜班。白天搞室外作业,晚上搞室内装修和灯光调试。”
“沈总,晚上施工会不会扰民?”
“最近一公里没人住。扰什么民?”
赵峰点头,在手机上开始打字。
“行。我马上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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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走到过山车那边。
郑海蹲在轨道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水平仪。
“郑海。”
郑海抬头,脸上灰扑扑的,嘴唇干裂。
“沈总。”
“轨道今天能装完吗?”
“能。最后一个弯道,两个小时搞定。”
“装完了干什么?”
郑海愣了一下。
“装完了……装下一个项目?”
“从今天开始,沈园二十四小时开工。你负责施工调度。”
郑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二十四小时?”
“嗯。白班夜班两班倒。工人不够就招,钱不够就跟陈瑶说。”
郑海沉默了两秒。
“沈总,我睡哪?”
“工地。”
“我本来就睡工地。”
沈越看了他一眼。
“那你问什么?”
郑海挠了挠头。
“我以为您让我睡办公室。”
“办公室也行。但工地不能离人。”
“行。我睡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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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沈越在工地板房里吃盒饭。
赵峰和郑海坐对面,三个人一人一份,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白菜。
郑海吃得很猛,五分钟干完一盒。
“再来一盒。”
赵峰把自己那盒递给他。
“你慢点吃。”
“没时间慢。下午还要盯大摆锤的地基。”
沈越放下筷子。
“郑海,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郑海嚼着饭,含糊不清。
“上次回去是……九月份?中秋节。”
“现在几月了?”
“一月。”
“四个月没回家?”
“没。我媳妇来工地看过我两次。”
沈越没说话。
赵峰在旁边插嘴:“沈总,郑海这人就这样。你让他回家他都不回。上次我赶他回去,他回去待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就跑回来了。”
郑海咧嘴笑了,嘴角还粘着米饭。
“在工地睡得好。家里床太软,腰疼。”
沈越看着他。
“沈园开业之后,给你放一个月假。”
“一个月太长了。一周就行。”
“半个月。”
“一周。”
沈越没理他,站起来。
“走,去摩天轮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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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轮在工地的东侧,已经装完了主体。
四十二个轿厢,每个轿厢能坐六个人。
沈越站在底下往上看。
“多高?”
“八十八米。”赵峰说,“比南昌那个低一点,但省内最高。”
“轿厢装好了吗?”
“装了二十个。剩下的这周装完。”
“晚上能亮灯吗?”
“能。灯光系统已经装了,今晚可以试亮。”
沈越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我来。”
赵峰愣了一下。
“沈总,您晚上还来?”
“来看看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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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越回了趟总部。
陈瑶在办公室等他。
“沈总,沈园二十四小时开工的事,赵峰跟我说了。预算大概要加多少?”
“你问他。我不管数字。”
“他说大概要多花三千万。”
“给。”
陈瑶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还有个事。年货节结束之后,刘凯想搞个庆功宴。您参加吗?”
“不去。你们自己吃。”
“安娜说您不去她就不去。”
沈越看了陈瑶一眼。
“她威胁我?”
“她说她嗓子哑了,去也吃不了。”
“那让她在家休息。庆功宴照开。”
陈瑶笑了。
“行。我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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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沈越又到了沈园。
天已经黑了,工地上亮着大灯。
工人比白天多了一倍。赵峰动作快,下午就从隔壁工地挖了四十个人过来,剩下的明天到位。
郑海站在摩天轮下面,拿着对讲机喊。
“灯光调试!所有轿厢灯点亮!”
摩天轮上的灯亮了。
先是轿厢的灯,一个一个亮起来,像一串珠子。
然后是轮辐的灯,蓝色的,沿着钢架走了一圈。
最后是中心的轴,红色的,很亮。
整个摩天轮在黑夜里像个大光圈。
赵峰站在沈越旁边。
“沈总,怎么样?”
沈越看了十秒。
“还行。但不够亮。”
赵峰愣了一下。
“不够亮?”
“摩天轮要成为沈园的地标。从五公里外就能看到。现在的亮度,两公里外就看不见了。”
“那要加多少灯?”
“加一倍。轮辐的灯换成高亮LEd,轿厢的灯改成RGb,能变色的。”
赵峰咽了口唾沫。
“沈总,那又要加钱。”
“加。年货节赚了十八亿,花在沈园上不心疼。”
赵峰拿出手机记。
郑海从摩天轮那边跑过来。
“沈总,灯光效果您不满意?”
“不够亮。”
郑海抬头看了看。
“确实不够亮。我明天让厂家换灯。”
“明天?”
“明天。我今晚就打电话。”
沈越看了他一眼。
“今晚打。打完睡觉。”
“我不睡。今晚还要盯大摆锤的地基浇筑。”
沈越没说话,转身往采石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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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石场的灯光系统装了百分之七十。
玻璃栈道上已经装了灯带,但还没亮。
坑底的岩壁上,装了一排射灯,能把凿痕打亮。
沈越站在坑边往下看。
赵峰跟在后面。
“沈总,小心。边上还没装护栏。”
“栈道不是装了吗?”
“栈道装了,但坑边还没装。这边是原始地貌,没动过。”
沈越往后退了一步。
“采石场这部分,什么时候能完工?”
“灯光这周装完,护栏下周装。解说系统在做了,每个点位配一个二维码,扫码能听采石场的历史。”
“解说词谁写的?”
“省考古所吴所那边。他们出的初稿,我让文案润色了一下。”
“发给我看看。”
“明天发。”
沈越又看了一眼坑底。
射灯还没亮,坑底黑漆漆的,能看到岩壁的轮廓。
“赵峰,采石场是沈园的核心。游客来沈园,不是为了坐摩天轮。摩天轮哪都有。但古代采石场,全国没几个。这个必须做成精品。”
赵峰点头。
“沈总放心。我盯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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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沈越准备走。
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辆面包车开进来。
车上下来十几个人,穿着工装,拎着工具包。
一个领头的跑过来找赵峰。
“赵总,我们是隔壁工地的。您下午说要人,我们连夜过来了。”
赵峰看了看他们。
“多少人?”
“十五个。都是水电工。”
“行。郑海,你带他们去板房安顿。”
郑海跑过来,领着一群人走了。
沈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赵峰,人够了吗?”
“今晚够。明天还有四十个到。后天能到一百六。”
“夜班的饭呢?”
“食堂二十四小时开着。郑师傅那边安排了两个人值夜班,晚上十一点和凌晨三点各一顿饭。”
“住宿呢?”
“板房明天加盖两排,能住两百人。空调明天装。”
沈越点了点头。
“走了。”
“沈总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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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老周开车。
沈越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王浩发来的消息。
“沈总,北京两个店今天又爆了。三里屯翻台百分之四百五,国贸店商务宴订到了正月十五。”
沈越回了一个字:“稳。”
然后打开工作群。
赵峰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
摩天轮亮灯的效果图,第一版不够亮,第二版加了灯的。
群里刘凯回了一句:“卧槽,这个摩天轮牛逼。”
安娜回了一句:“开业我要去坐。”
程稳回了一句:“华南区组团去。”
江禹回了一句:“美国分公司能不能视频连线看开业?”
沈越看着群里一条一条消息,没回。
车到了公寓楼下。
沈越下车,老周问:“沈总,明天早上几点来接您?”
“七点。”
“去总部还是沈园?”
“沈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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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沈越到了沈园。
工地上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
白班的人七点上班,夜班的人七点下班。
两班人在工地门口交接,一个递安全帽,一个递工具。
郑海站在门口,黑眼圈比刘凯还重。
“郑海,你睡了没?”
“睡了。两个小时。”
“在哪睡的?”
“板房。新盖的那排,还没装空调,有点冷。”
“今天空调就装了。你睡个有空调的。”
“行。”
沈越走进工地。
摩天轮那边,有人在换灯。轮辐上的旧灯拆下来,新灯往上装。
过山车那边,轨道已经装完了,在调试电机。
大摆锤的地基昨晚浇筑完了,今天拆模。
激流勇进的水处理系统在试运行,水池里开始进水了。
赵峰跑过来。
“沈总,今天进度快了不少。加了人就是不一样。”
“摩天轮的灯今天能换完吗?”
“能。厂家发了二十个人过来,专门换灯。”
“玻璃栈道的灯带呢?”
“今天装。装完晚上就能亮。”
沈越走到玻璃栈道那边。
栈道建在坑壁上,宽度两米,全长两百米。
工人正在装灯带,沿着栈道内侧,一条一条贴。
赵峰在旁边介绍:“沈总,这个灯带是防水的,颜色可调。晚上可以做成渐变效果。”
沈越站在栈道入口,往坑底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能走?”
“今天下午。灯带装完,护栏检查完,就能走。”
“我先走一趟。”
赵峰愣了一下。
“沈总,还没验收——”
“验收是你们的事。走是老板的事。”
沈越抬脚上了栈道。
赵峰在后面喊:“沈总,小心!”
玻璃是透明的,能看到底下几十米深的坑。
沈越走得不快,但很稳。
赵峰在后面跟着,腿有点抖。
“沈总,您慢点。”
“你抖什么?”
“我有点恐高。”
“你恐高你还跟上来?”
“您都走了,我能不跟吗?”
沈越没说话,继续走。
走到栈道中间的时候,停下来,往下看。
坑底的岩壁上有凿痕,一条一条,很整齐。
几百年前的石匠,一锤一锤凿出来的。
沈越看了十几秒。
“赵峰。”
“嗯。”
“解说系统里,要加上一段。石匠凿这些石头的时候,不知道几百年后有人会站在玻璃上看他们凿的痕迹。”
赵峰愣了一下。
“沈总,您这话有点文艺。”
“吴所写的。不是我。”
赵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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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越回到总部。
陈瑶在办公室等他。
“沈总,沈园加钱的事,我算了一下。二十四小时开工、加人加工资、换灯、盖板房,总预算大概要加五千万。”
“不是三千万吗?”
“赵峰报的是三千万,我复核了一下,灯和人工比预估的高。”
“五千万就五千万。”
陈瑶在笔记本上划了一笔。
“还有个事。沈园开业之后,运营团队要提前到位。赵峰推荐郑海当运营负责人,但他的方案还没写出来。”
“催他。”
“催了。他说没时间写。白天盯工地,晚上盯夜班。”
沈越拿起电话,打给郑海。
“郑海。”
“沈总。”
“方案不写了。你口头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沈总,运营我不懂——”
“你懂工地就行。沈园的运营,核心是维护。设备维护、场地维护、安全维护。这些你懂。”
“那营销呢?”
“营销有赵峰。”
“餐饮呢?”
“餐饮有郭师傅。”
“票务呢?”
“票务有财务。”
郑海又沉默了两秒。
“那我管什么?”
“管人。管工地。管一切别人管不了的事。”
电话那头,郑海吸了口气。
“行。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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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越在公寓里看沈园的进度报告。
赵峰发来的,五十页,图文并茂。
摩天轮换灯前后对比图。
过山车轨道完工图。
大摆锤地基浇筑现场图。
玻璃栈道灯带安装图。
采石场灯光系统调试图。
最后一张是郑海的照片,蹲在工地上吃盒饭,背景是刚装好的摩天轮。
照片底下有一行字:郑海说,沈园开业之后,他要坐第一趟摩天轮。
沈越看了几秒,把照片存了。
然后给赵峰发了条消息。
“郑海坐第一趟。我坐第二趟。”
赵峰秒回:“沈总,您不坐第一趟?”
“让他先坐。他比我辛苦。”
赵峰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沈越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
沈园的摩天轮,今晚应该更亮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沈园。
过山车要调试,激流勇进要试水,采石场的灯光要验收。
郑海说今晚不睡,盯大摆锤的拆模。
赵峰说明天到一百六十个人,食堂要加灶。
陈瑶说五千万预算批了,不够再加。
年货节赚了十八亿,花在沈园上,值。
沈越翻了个身。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