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浏览量还是0。
他有点想笑。上架了红薯粉,然后呢?等着人来买?谁认识他?谁认识他那个连照片都拍糊了的红薯粉?
算了,慢慢来。
他关了电脑,躺床上刷手机。翻到晓雯的微信,想了想,发了条消息:“在干嘛?”
过了几分钟,晓雯回了:“在店里,刚走一个客人,无聊死了。你呢?”
“躺着。”
“你天天躺着不无聊?”
“还好。”
“服了你了。对了,周六火锅你吃辣吗?”
“吃,微辣。”
“那我订鸳鸯锅,我吃辣你吃微辣。”
“行。”
聊完火锅,沈越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跟晓雯聊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他听着。但今天他想起一件事——红薯粉。
他打了几个字:“问你个事。”
“说。”
“你觉得咱们县城的特色红薯粉怎么样?”
晓雯过了一会儿回:“红薯粉?你说那种细的圆的?”
“对,就那种。”
“挺好的啊,我妈经常买,才八块多一斤,便宜还好吃。炖肉、炒菜、凉拌都行。就是只在咱们县城有点名气,外面没人知道。”
沈越看着“八块多一斤”这几个字,愣了一下。他上架的价格是十九块九一斤,包邮。成本八块多,快递费算三块,包装算一块,成本十二块左右,卖十九块九,赚七八块。毛利还行,但问题是没人知道。
“你问这个干嘛?”晓雯又发了。
沈越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好几次。
“你该不会是想卖这个吧?你那个电商?”
沈越愣住了。她怎么知道的?
“你咋知道?”
“你上次说你做电商,我就猜你可能卖农产品。咱们县城就这点特产,红薯粉、土鸡蛋、干豆角。我猜对了吧?”
沈越苦笑,回了句:“猜对了。”
“所以你真的在卖红薯粉?”
“上架了,还没开张。”
“哈哈哈哈,你这电商做得也太惨了。”
“笑啥,迟早会开张的。”
“行行行,沈老板加油。等你开张了我请你吃火锅。”
“你不是已经请了吗?”
“那就请两次。”
沈越嘴角翘了一下。
晓雯又开始话痨模式:“我跟你说,红薯粉不能光上架,你得推广。你发朋友圈了没?”
“没。”
“那你发啊,让你朋友帮忙转发。”
“不想发。”
“为啥?”
“朋友圈都是熟人,发了觉得怪怪的。”
“做生意还怕丢人?你又不是卖假货。咱们县城的红薯粉确实好,纯红薯做的,不加胶。你知道城里超市卖的那种吗?一煮就烂,全是木薯粉。咱们这个煮不烂,劲道。”
沈越看着晓雯发的这一大段,笑了。她连红薯粉都懂。
“你咋知道这么多?”
“我妈经常买,我跟卖粉的大爷聊过。他说现在好多红薯粉都是用木薯粉加明胶做的,成本才两三块。咱们县城这个是纯红薯,成本八块多,所以贵一点但好吃。”
“那你怎么分辨?”
“看颜色,纯红薯粉颜色发暗,不是那种透明发亮的。煮的时候闻味道,纯的有红薯香。”
“你懂得真多。”
“那当然,我是吃货。”
沈越笑了。
晓雯又发:“你那个店铺叫什么名字?我去看看。”
“别看了,啥都没有。”
“看看嘛,给我链接。”
沈越把店铺链接发过去。过了几分钟,晓雯回:“图片拍得太丑了,你那个红薯粉堆在塑料袋里,跟垃圾似的。谁买?”
沈越无语。
“你重新拍,拿个白盘子装着,摆几根葱,放个辣椒,拍出来好看。用自然光,别开闪光灯。”
“你是卖美甲还是卖红薯粉?”
“我审美比你好。你听我的,重新拍。”
“行行行,明天拍。”
“别明天了,现在就去拍。天还没黑,有自然光。”
沈越看了一眼窗外,太阳还没落山。他爬起来,去厨房拿了白盘子,拆了一袋红薯粉,盘成圈放好,又摘了几根葱,放了个红辣椒。摆在窗边,用手机拍了十几张。选了一张最好看的,发给晓雯。
“这张还行,但光线有点暗。你调一下亮度。”
沈越调了调,又发过去。
“可以了,换上吧。”
沈越打开电脑,把商品图片换了。又按照晓雯的建议,把标题改成了“农家纯红薯粉条,劲道爽滑,不添加明胶,县城特产”。改完刷新了一下页面,浏览量还是0。
“换了,但还是没人看。”
“急啥,才上架一天。你等着,我帮你发朋友圈。”
“别——”
沈越还没打完,晓雯已经发了。截图发过来,配文:“朋友开的店,纯红薯粉条,咱们县城的特产,好吃不贵,有需要的可以下单。”下面附了链接。
沈越看着截图,心里有点暖。
“谢谢。”
“不客气,你请我吃火锅就行。”
“你不是已经请了吗?”
“那就请三次。”
“行。”
过了几分钟,店铺浏览量从0变成了3。又过了几分钟,变成了7。沈越盯着那个数字,心跳加速。虽然还没人下单,但至少有人看了。
“有人看了吗?”晓雯问。
“有,七个浏览量。”
“那快了,有人买你告诉我。”
“嗯。”
晓雯又开始了新的话题:“你除了红薯粉还想卖啥?”
“不知道,先卖这个试试。”
“我建议你卖土鸡蛋,咱们村的土鸡蛋也好吃,城里买不到。”
“土鸡蛋不好寄,容易碎。”
“那就卖干豆角,耐放。”
“干豆角太常见了,网上到处都有。”
“那就卖你这个人。”
沈越愣了一下:“啥?”
“开个玩笑。你去乡下收点真正的土特产,别卖那种大路货。”
“你懂挺多啊。”
“我天天刷抖音,那些带货的不都这么干吗?去乡下收,讲故事,卖情怀。”
“我不会讲故事。”
“那就卖惨,说你创业失败回老家卖红薯粉。”
沈越笑了:“我本来就创业失败。”
“你失败过?”
“开过服装店,倒闭了。”
“真的假的?”
“真的,赔了好几万。”
“那你确实有故事可以讲。你就说‘大城市容不下肉身,小城市容不下灵魂,最后选择回老家卖红薯粉’。”
“太文艺了,不像我。”
“那就朴实一点,‘不想打工了,回家卖红薯粉,希望大家支持’。”
“行,等我想想。”
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从红薯粉聊到火锅,从火锅聊到美甲,从美甲聊到县城新开的奶茶店。晓雯什么都聊,聊她店里的客人,聊她妈做的菜,聊她养的猫今天又吐了。沈越插不上话,就听着,偶尔回个“嗯”“真的假的”“那后来呢”。
他发现,跟晓雯聊天不用动脑子。她说话像连珠炮,一句接一句,不给冷场的机会。他只要听着,适时回应一下,她就能一直说下去。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晓雯突然问。
“在听。”
“你也说两句,别老是我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问我问题,什么都行。”
沈越想了想:“你喜欢什么颜色?”
“粉色。你呢?”
“蓝色。”
“为什么喜欢蓝色?”
“不知道,就是看着舒服。”
“你这人,连喜欢什么颜色都说不清楚。”
沈越笑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肯定笑了,我听到了。”
“语音又没开,你怎么听到的?”
“感觉到的。”
沈越又笑了。
两个人聊到天黑,晓雯说她要去吃饭了,才停下来。
“你去吃饭吧。”
“你呢?吃什么?”
“还没想好。”
“冰箱里不是有剩菜吗?热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有剩菜?”
“你上次说的,打包了四个菜。”
“记性这么好?”
“那当然,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沈越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回什么。
“行了,不说了,我去吃饭了。周六见。”
“周六见。”
沈越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嘴角翘着,收不回来。
他去了厨房,热了剩菜,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吃。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花池里的土还是湿的,他浇过水。
吃着吃着,手机又震了。
晓雯发来一张照片,是她晚饭的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汤。配文:“我妈做的,比你那个剩菜强。”
沈越看了看自己碗里的剩菜,笑了。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也不错。”
“你那也叫菜?都凉了。”
“热过了。”
“热过的也不好吃。你周六多吃点,我请你吃好的。”
“行。”
沈越吃完碗里的剩菜,把碗洗了,躺回床上。打开电脑,看了一眼店铺——浏览量15,订单0。虽然还是没人买,但至少有人在看了。
他翻到晓雯的朋友圈,那条帮他转发的下面有几个人评论——“这是谁的店?”“你朋友?”“红薯粉不错,我买点试试。”晓雯回复:“我朋友开的,你们支持下。”
沈越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暖洋洋的。
他给晓雯发了条消息:“谢谢。”
“谢什么?”
“帮我转发。”
“小事。你要是真想谢,周六请我喝奶茶。”
“行。”
“我要芋泥波波,七分糖,去冰。”
“记下了。”
“你记性好不好?别到时候忘了。”
“不会。”
“那行,周六见。”
“周六见。”
沈越放下手机,关了灯。
闭上眼,脑子里是晓雯的声音——她说话很快,像连珠炮,一句接一句。他记不清她说了什么,但记得她的语气,开心的,活泼的,停不下来的。
跟他完全相反。
他话少,她话多。他慢,她快。他犹豫,她果断。
互补。
沈越翻了个身,面朝墙。
手机亮了。
银行的短信,每天一万。
他看着那条短信,没关。
以前觉得没意思,今天觉得有点意思。因为今天,他跟晓雯聊了一个下午,聊红薯粉,聊火锅,聊美甲,聊猫吐了。没什么营养,但开心。
沈越把手机关了,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在卖红薯粉,晓雯在帮他直播。她对着镜头说:“家人们,这个红薯粉真的好吃,纯红薯做的,不加胶。”然后订单哗哗哗地来。他在旁边打包,手忙脚乱,但笑得合不拢嘴。
闹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