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从卫生间出来,腿还是软的,但脑子清醒了一点。冷水冲过的脸紧绷绷的,眼睛还是红。
包间里已经喝成一片了。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搂着肩膀称兄道弟,有人拿着话筒唱歌,调子跑到姥姥家。地上全是酒瓶,白的啤的红的,横七竖八。
陈浩迎上来:“没事吧?”
“没事,吐完了舒服多了。”
“那就好,来来来,再喝一杯。”
沈越摆手:“不行了,再喝真要躺这儿了。”
陈浩也没勉强,拉他坐下,倒了杯茶。沈越喝了口茶,胃里还是烧得慌。
旁边一个男人凑过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说话舌头都大了:“沈越,我是刘洋,你还记得不?”
沈越看了看,不认识。圆脸,小眼睛,头发稀疏,看着像四十岁。
“记得记得。”
“我听说你发财了,想跟你借点钱。”刘洋直接开口,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沈越愣了一下:“借多少?”
“五万。我老婆开店缺资金,周转开了就还你。”
沈越脑子还不清醒,但“五万”这两个字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王磊借了十五万七,张伟借了两万,加起来快十八万了。再借出去,卡里就没钱了。
“我手头也不宽裕——”
“别装了,你一个月赚三四十万,五万算啥?”刘洋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沈越被架在那儿,下不来台。旁边有人起哄:“就是,沈老板大方,借就借了。”
“我真没那么多——”
“三万也行。”刘洋退了一步。
沈越看着他那张脸,突然想起他爸说的话——“借钱容易要钱难。”但这么多人看着,他说不借,面子上过不去。
“行吧,三万。你把卡号发我。”
刘洋眼睛亮了:“真的?谢谢沈老板!谢谢谢谢!”他双手握住沈越的手,摇了好几下。
沈越掏出手机,记下了刘洋的卡号,说回去转。
刚应付完刘洋,又一个人凑过来了。女的,烫着卷发,穿一身红裙子,酒气熏天。
“沈越,我是李娜,你还记得不?初中咱俩前后桌。”
沈越点头:“记得记得。”
“你现在做电商,能不能帮我儿子介绍个工作?他大专毕业,在家待了半年了。”
“他学什么的?”
“学计算机的,啥都不会,就会打游戏。”
沈越头大:“我那个公司不招人——”
“那你朋友的公司呢?帮忙问问呗。”
沈越不好拒绝:“行,我问问。”
“谢谢啊,有消息给我打电话。”李娜掏出手机记了他的号码。
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男的,姓什么忘了,说要借钱买房,首付差十万。沈越说手头紧,借不了那么多,对方说五万也行。沈越咬了咬牙,答应借两万。
一个女的,说想跟着他干电商,让他带带。沈越说电商不好做,对方说“你都能做我为啥不能”。沈越被噎住了,只好说“行,到时候联系你”。
一个男的,说他弟弟想找工作,让沈越帮忙安排。沈越说“我问问”,对方说“别问了,你直接安排就行”。沈越没办法,说“行”。
陈浩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你答应这么多,能搞定吗?”
沈越已经晕了:“先答应着,回头再说。”
陈浩没再问。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二十多个人走了大半,剩下的在门口等代驾。沈越站在酒店门口,风吹过来,打了个寒颤。
陈浩扶着他:“你咋回去?电动车还骑得动吗?”
“骑得动,没事。”
“你喝了酒,别骑了,我送你。”
“不用,没多远。”
沈越骑上电动车,刚骑出去十几米,差点撞上花坛。陈浩跑过来拉住他:“你别骑了,我叫个代驾送你。”
“代驾骑电动车?”
“代驾开你电动车回去,我让刘凯开车送你。”
沈越被塞进刘凯的车里,电动车让代驾骑回去。一路上他靠着车窗,头晕得厉害,手机震了好几次,没力气看。
到了家门口,刘凯扶他下车:“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没事。”
沈越踉踉跄跄走进院子,摸黑进了屋,一头栽到床上。衣服没脱,鞋没脱,直接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越是被太阳晃醒的。
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正好打在脸上。他睁开眼,头疼得像要裂开,嘴里发苦,胃里翻江倒海。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polo衫,鞋也没脱。床单上踩了几个脚印。
手机掉在地铺边上,拿起来一看,二十多条未读消息。
他一条条翻。
刘洋:“沈老板,卡号发你了,农业银行,6228xxxxxxxxxx,谢谢啊。”
沈越愣了一下,想不起来答应过他什么。翻了翻聊天记录,才想起来——借钱,三万。
又翻到下一条。
李娜:“沈越,我儿子的简历发你了,你帮忙看看。”
再下一条。
一个叫“张磊”的:“沈越,你说借我两万,什么时候转?”
沈越头更疼了。
他什么时候答应借两万给张磊?张磊是谁?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昨晚那个要买房首付差十万的男的。
再往下翻。
一个叫“王芳”的:“沈越,你说带我干电商的,什么时候开始?”
沈越抱着头,后悔得想撞墙。
他都干了什么?
喝了几杯酒,答应借钱给两个人,答应介绍工作给两个人,答应带人做电商。
他哪有钱借?卡里就两万多,借给刘洋三万,借给张磊两万,五万就没了。他拿什么借?
他哪有工作介绍?他自己都没工作。
他哪有电商带?他自己都不会。
沈越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暖黄色的墙,阳光照进来,刺眼。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手机又震了。
他不想看,但忍不住拿起来。
他妈打来的视频。
沈越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越,你昨晚同学聚会了?”
“嗯。”
“喝多了?”
“有点。”
“你爸说你答应借钱给人了?”
沈越一愣:“我爸咋知道的?”
“陈浩跟你爸说的,他们加了微信。你爸说你答应借三万给刘洋,借两万给张磊,还答应帮人介绍工作。”
沈越心里骂了一句。陈浩这个大嘴巴。
“妈,我喝多了,瞎说的。”
“瞎说?你答应了人家就当真的。人家等着你转钱呢,你不转,人家怎么看你?”
“那就不转了,我又没签合同。”
“你不转,人家说你说话不算话。你转了,钱打水漂。你自己选。”
沈越不说话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喝酒误事。你就是不听。”他妈越说越气,“你现在有点钱就飘了是吧?你爸说你一个月花二十八万,我还不信。现在信了。你花钱的速度比你赚钱的速度快,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要是知道,就不会答应借钱给人。那些人十几年没联系了,突然冒出来跟你称兄道弟,图啥?图你这个人?图你的钱!”
沈越被骂得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那三万两万,你借出去就别想要回来。你爸说的对,借钱容易要钱难。你自己掂量。”
“妈,我知道了。”
“你知道?你上次也说知道了。你每次都知道了,转头就忘。”
沈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他妈的音量太大了。
“行了,我不说了。你自己看着办。”他妈挂了视频。
沈越把手机放一边,躺回去。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刘洋的三万,张磊的两万,加起来五万。他卡里现在就两万多,根本不够。除非等系统到账,攒几天再给。
但给了呢?什么时候能还?会不会还?
他妈说得对——这些十几年没联系的同学,突然冒出来,图他的钱。
他昨晚喝多了,脑子不清醒,被人架在那儿,不好意思拒绝。
现在清醒了,后悔了。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不给,人家说他说话不算话。
给了,钱打水漂。
沈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刘洋发了一条:“刘洋,昨晚喝多了,三万块我暂时拿不出来,不好意思。”
刘洋秒回:“沈老板,你昨天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变卦了?”
“真拿不出来,手头紧。”
“你一个月赚三四十万,三万拿不出来?”
沈越没回。
又给张磊发了一条:“张磊,两万块我借不了,昨晚喝多了瞎说的。”
张磊回了一个字:“哦。”
沈越看着这个“哦”,心里不舒服,但没办法。
又给李娜发了一条:“李娜,你儿子的工作我帮不上忙,我那个公司不招人。”
李娜没回。
又给王芳发了一条:“电商带不了,我自己也是跟人合伙的。”
王芳回:“那你说带我?”
“喝多了瞎说的。”
王芳发了个省略号。
沈越把手机扔一边,松了口气。
但心里堵得慌。
昨晚他还是“沈老板”,今天就成了“说话不算话的人”。
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爸说得对——“你过得好就是错。”
你过得好,别人找你借钱,你不借,是你小气。
你答应了不借,是你说话不算话。
怎么做都是错。
沈越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花池还是空的,里面只有土。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想苏念。
今天这个时候,他在想怎么拒绝同学借钱。
这才过了一天。
沈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陈浩发的:“沈越,刘洋说你变卦了?不借了?”
沈越回:“拿不出来。”
“你昨天说得好好的,现在又不借,人家怎么想你?”
“爱怎么想怎么想。”
陈浩发了个叹气表情。
沈越没再回。
他走进屋,躺回床上。
天花板暖黄色的,阳光照进来,影子在墙上晃。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一群人围着他,敬酒,恭维,叫“沈老板”。
他飘了,说了大话,答应了不该答应的事。
现在酒醒了,人散了,只剩他一个人躺在这里。
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手机又震了。
他不想看。
但忍不住拿起来。
是他爸发的微信:“你妈骂你了?”
沈越回:“骂了。”
“该骂。你喝了酒就管不住嘴。”
“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下次别这样了。”
“嗯。”
沈越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虫叫,稻田里有鸟鸣。
风吹进来,有点凉。
他拉了拉被子,盖住肩膀。
今天哪儿也不去了。
就在家躺着。
想想以后怎么管住这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