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娘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下巴上带着一点青色的胡茬,眼神里头烧着一团火,烧得又旺又烈,能把人烤化了。
这双眼睛,跟昨天在她身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比昨天更亮,更狠,更认真。
“我信。”潘玉娘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说出来之后,心里头反倒踏实了,像是悬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张大鹏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笑,笑得跟个孩子似的,带着一股子傻气,可眼睛里的火一点都没灭。
“谢谢你,大鹏。”潘玉娘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稳当多了,脸上的泪痕还在,可眉眼之间那股子苦相淡了不少,像是被这场哭冲走了。
张大鹏低头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好看。
潘玉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耳根子慢慢红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根,跟染了胭脂似的。
“婶子。我问你个事儿,你实话跟我说。”
“啥事儿?”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潘玉娘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抬头,可那张脸从耳根红到了脸颊,红得跟秋天熟透的柿子似的,连呼吸都粗了几分。
“你问这个干啥......”她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带着一股子扭捏,跟她这个年纪一点都不搭,倒像个十八九的大姑娘,被媒人问起心意,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就是想知道。”张大鹏的声音很认真,“婶子,你刚才说忍了二十年,忘了自己还有心,还有念想。那我想知道,你的心里头,有没有我?”
潘玉娘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
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可眼神里头那层雾气散了,露出底下的东西——亮晶晶的,水汪汪的,跟桃花河最深处的潭水似的,又清又深,一眼望不到底。
“大鹏。”
以前她叫他“大鹏”,是婶子叫侄子,客气里带着疏远,疏远里藏着害怕。
可现在这一声“大鹏”,是一个女人叫一个男人。
“怎么不要喜欢。”
“婶子这颗心,孤孤单单地跳了这么多年,跳得都没劲儿了,跳得都快不跳了。可你来了之后......它又开始跳了,跳得咚咚的,跟擂鼓似的,吵得我睡不着觉。”
潘玉娘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一个笑,很小很小的笑,可那是张大鹏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不是客气,不是讨好,不是隐忍,不是卑微。
是一个女人,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对着自己喜欢的男人,笑。
“婶子这颗心,就只对你动过。”
张大鹏愣住了。
然后他就笑了。
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嘴巴咧到耳根子,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肌肉全都挤在一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可那股子高兴劲儿,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挡都挡不住。
“婶子!”他一把又把她搂进怀里,搂得死紧死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去。
潘玉娘被他勒得“哎哟”一声,可也没挣开,就由着他抱,由着他勒,由着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像只大狗似的蹭来蹭去。
“婶子,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头像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得我找不着北了。”张大鹏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闷闷的,带着笑意。
潘玉娘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可这回不是委屈的泪,是高兴的。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她伸手在他胸口上轻轻推了一下,没推动,也就由着他了。
张大鹏搂着她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手。他低头看着潘玉娘,越看越觉得好看——红扑扑的脸,水汪汪的眼睛,微微翘着的嘴角,还有被眼泪泡得亮晶晶的睫毛。
他忽然俯下身子,在潘玉娘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声音响得在玉米地里头都带了回音。
潘玉娘被他亲得一愣,随即整张脸烧得跟炭火似的,红得都快滴血了。她抬手捂住被亲的那边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正经!”
“婶子,我亲我自己女人,咋就不正经了?”张大鹏理直气壮地说,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潘玉娘被他这一句“我自己女人”说得心里头像灌了蜜似的,甜得发腻,可嘴上还是不肯饶他,“谁是你女人?不要脸。”
“你啊。”张大鹏一点都不害臊,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是我女人,我是你男人,天经地义。”
“呸!”潘玉娘啐了他一口,可那声“呸”轻飘飘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跟撒娇似的。
两人在玉米地里又腻歪了一会儿,潘玉娘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掰玉米的。
她弯腰去捡被张大鹏丢在地上的筐子,把散落的玉米一个个捡回来。
张大鹏蹲下来帮她捡,一边捡一边说,“婶子,你放心回家。今晚我就去收拾他们一顿,给你出出气。”
潘玉娘的手一顿,玉米棒子从手里滑下去,骨碌碌滚到地上。
“大鹏,你别去。”她抬起头,脸上的笑没了,换上的是实实在在的担心,“昨天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半夜开始就一直说有鬼,三个人吓得跟什么似的,一宿都没睡。今天白天在家睡觉,我出来的时候还在睡,估计晚上也不睡了。你要是去了,肯定要跟他们碰上的。”
张大鹏一愣,“有鬼?”
“嗯。”潘玉娘点点头,把玉米捡起来放进筐子里,“张保德先说房顶上有白衣女鬼,后来又说是墙角里站着人。大狼也看见了,就在他床边,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睛是红的,还往下滴水。大虎直接吓晕过去了。”
“三个人都说看见了?”张大鹏皱了皱眉,手里的玉米也不捡了,蹲在那儿琢磨起来。
“都看见了。”潘玉娘的口气很平淡,“可我没看见。他们指给我看,我顺着看过去,啥也没有。墙还是那堵墙,尿桶还是那个尿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你啥也没感觉到?”
“啥也没有。”潘玉娘摇摇头,“没有冷风,没有怪声,什么都没有。大鹏,你说......会不会是他们亏心事做多了,自己吓自己?”
张大鹏没接话。
他蹲在玉米地里,手指头捏着一根玉米须子,来回捻着,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儿。
一个人说看见鬼,可能是眼花;两个人说看见,可能是看岔了;可三个人都看见了,看见的东西还差不多——白衣女人,惨白的脸,猩红的眼,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滴水——这就不是眼花能解释的了。
更何况,张保德、张大狼、张大虎,这三个人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也不是那种胆小如鼠的人。张保德敢打老婆敢耍横,张大狼敢在村里头偷鸡摸狗,这种人说到底是有几分胆量的。能把他们吓成那样,一宿不敢睡,连张大虎都直接晕过去了......
这事儿,怕是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