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成峰沉着脸穿过过道,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坐了下来。椅子是红丝绒面的,扶手宽阔,但他坐下去的时候,后背绷得很直。
坐在他身旁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高定套裙,胸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盘在脑后,皮肤白皙,眉眼间透着几分江南女人的温婉。
这是跟了他五年的女人,温曼。平时在外人面前,她是岭南远洋投资的行政副总,在私底下,她是陆成峰养在粤市海边别墅里的枕边人。
“陆总,您刚才去哪儿了?”温曼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声音压得很轻,“展台那边我都去看了,其他几家医药公司的反应一般,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江州制药那台人工心脏上。”
陆成峰没有接水,只是盯着主席台上的大屏幕。
屏幕上已经打出了江州制药的企业标志,四个鎏金大字在深蓝底色上显得格外刺眼。
“江州制药有什么了不起的?”陆成峰哼了一声,“当年王雪莹跟着我创业的时候,连批文该找哪个科室盖章都分不清楚。现在换了个毛头小子撑腰,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温曼见他脸色不善,收回矿泉水,低声劝道:“这里是江州的主场,秦书记和李主任都在,您犯不上跟他们较劲。咱们在南沙港的损失,回头从北方的冷链线上补回来就是了。”
“补回来?”陆成峰转头看了她一眼,面色阴沉,“七千万不是你的钱,你当然不心疼。更何况,这不仅是钱的事。”
主席台上,司仪的声音响了起来。
“下面,有请江州制药研发中心技术总监赵丹宁博士,为大家介绍国产第三代全磁悬浮人工心脏的临床攻坚成果。”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秦岚带头鼓掌,李靖瑶坐在旁边,神色虽然平静,目光却专注地落在走上台的赵丹宁身上。在她们身后的几位国家药监局专家,也都纷纷翻开手里的汇报资料,神情严肃。
赵丹宁手里拿着激光笔,语速平稳,从血液相容性讲到便携式电池模组,屏幕上不断跳出复杂的力学模拟图谱和第一期三十例临床试验的生存率曲线。
每一组数据出来,第一排的专家评审团都会低头在本子上打勾做记录。
陆成峰坐在第二排,只觉得那些数据格外扎眼。
多年前,他和王雪莹做盛峰医药的时候,主打的不过是几款普通的仿制抗生素和中成药注射液。那会儿王雪莹整天泡在车间里,灰头土脸,连一件像样的大衣都舍不得买。
如今,王雪莹连面都没露,单凭手下的研发团队和那个姓刘的年轻人,就已经把江州制药推到了全国医药界的最前排。
更让他心里堵得发慌的,是刘琦刚才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
王雪莹怀了刘琦的孩子。
这句话直接戳在了陆成峰心口最烂的一块肉上。
当年盛峰医药准备报材料上市的前夕,王雪莹其实怀过孕。那时候王雪莹满心欢喜地拿着早孕试纸在办公室等他,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那天晚上,他在外面的公寓里跟一个刚毕业的医药代表鬼混,被王雪莹撞了个正着。
后来的事情彻底失控。王雪莹脾气烈,第二天就去医院把两个多月的胎儿打掉了。手术做完不到三天,她就拿着收集好的财务作假证据和举报信,联合几家放贷的银行,把陆成峰逼到了绝路。
盛峰医药一夜之间土崩瓦解,陆成峰背了一屁股债,狼狈逃往岭南。
在岭南的头几年,陆成峰恨王雪莹入骨,恨她的心狠手辣,恨她亲手毁了上市公司的美梦。可随着时间过去,尤其是当他在岭南借着远洋冷链的灰色买卖东山再起、身家再次过亿之后,一种说不出的悔意在深夜里悄悄冒了出来。
他不后悔当年在外面玩女人,商场上的男人有几个不逢场作戏?
他真正后悔的,是当初没能想办法把王雪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留下来。
这些年在岭南,他身边的女人从来没断过。二十出头的嫩模、大学毕业生、成熟知性的女高管,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无论他给那些女人买多少珠宝首饰、换多大的江景房,没有一个人的肚子有动静。
他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
年近半百的亿万富翁,名下有冷库、有货轮、有几千万的理财信托,可膝下连个叫他一声爸的人都没有。这成了他在岭南商圈里最难堪的耻辱。
而现在,王雪莹竟然怀了别人的孩子。
那个把他的盛峰医药踩得粉碎、害他背井离乡的女人,现在舒舒服服地坐在家里养胎,怀着一个比她小十几岁的年轻男人的骨肉。
台上的掌声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丹宁的演示结束了。第一排的李靖瑶拿过话筒,做了一段简短而有力的点评:“技术自主可控,临床指标过硬。部委设立高端医疗装备专项基金,扶持的就是这种真正能救命的民族企业。江州制药这次交出的答卷,不仅是江州的骄傲,也给全国医药创新开了个好头。”
市委书记秦岚也点头微笑道:“市委市政府会全力配合药监局的审批流程,在产业用地和税收方面给予最高级别的支持。”
大厅里的掌声经久不息,不少参会的外地药企代表都站起身来鼓掌致意。
陆成峰冷着脸,双手放在膝盖上,动也没动。
“陆总,咱们还要坐到闭幕式吗?”温曼凑过来,低声问,“下午分论坛是关于冷链温控标准的,咱们还要不要去发言?”
“发什么言?给江州制药当垫脚石吗?”陆成峰霍然站起身,脸色阴沉,“走!”
周围几个药企的老总转头看了他一眼,陆成峰视若无睹,大步朝侧门走去。
温曼连忙把资料收进手提包,踩着高跟鞋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出了国际会议中心的大楼,外面的冷风一吹,陆成峰胸口的闷气稍微散了一点,但脚下的步子依然迈得极快。
司机早早把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开到了台阶前,下车拉开了后排车门。
陆成峰弯腰钻进车里,重重靠在真皮座椅上。
温曼跟着从另一侧上车,关上车门,车厢里随之安静了下来。
“去酒店。”温曼对前排的司机吩咐道。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通道,汇入江州市区的主干道。
温曼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一小杯温热的枸杞茶,递到陆成峰手边:“陆总,喝口水润润嗓子。刚才会场里空调开得太热了。”
陆成峰看着那杯飘着几颗红色枸杞的温水,突然觉得一阵烦躁。
他抬手把茶杯打翻在一旁。
水洒在真皮地毯上,浸出一小滩深色的水渍,空纸杯滚落到了温曼的脚边。
温曼吓得缩了一下脖子,连忙抽了几张湿纸巾去擦地毯:“陆总,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陆成峰转头盯着她,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沉哑,“我问你,上个月带你去港岛玛丽医院做排卵监测,那个专家开的促排针,你到底打没打?”
温曼擦地毯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神情委屈:“打了,一共打了六针,肚子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血。医生开的那些中药和叶酸,我每天按时按顿地喝,连碰冰水都不敢……”
“那怎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陆成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分外难听,“五年了!我花在你身上的钱没有两千万也有一千五百万了吧?给你买了三套房子,送你去欧洲度假,让你坐副总的位子管着岭南的账,我是让你去当贵太太享福的吗?”
温曼咬着嘴唇,眼圈泛红,低着头不敢吭声。
前排的司机眼观鼻、鼻观心,把中间的隔音降噪挡板悄悄升了上去。
“没用的东西,到现在还怀不上孩子!”陆成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王雪莹那个老女人都能怀上,你比她年轻,成天好吃好喝养着,连个蛋都生不出来!养条狗在家里,五年也该下一窝崽子了!”
温曼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平时在岭南的商界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走到哪里都被称一声温总,可在陆成峰面前,她始终摆脱不了依附者的卑微。
“陆总,生孩子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温曼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气低声说了一句,“上次在港岛,陈主任给我也做了全身造影,他说我的输卵管很通畅,卵巢功能也正常。当时陈主任建议您也做个精子活性筛查,您当场就翻脸走了……”
啪!
陆成峰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温曼的脸上。
耳光声在狭窄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温曼的头发散落下来几缕,右脸颊立刻浮现出几道清晰的红印子。她捂着脸偏过头去,靠在车窗上轻声抽泣,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放屁!”陆成峰指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你的意思是老子不行?老子二十多岁的时候王雪莹怀过我的种!老子身体好得很,天天去健身房游泳,哪次在床上短了你?明明是你自己肚子不争气,还敢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陆成峰从来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男人只要能赚钱、能在床上办事,那就是正常的。生不出孩子,只能是女人身上的零件出了毛病,是女人八字不够旺,受不住这份富贵。
“哭,就知道哭!”陆成峰厌烦地收回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带,语气分外刻薄,“别以为我离了你就没人要。岭南那边排着队想给我生儿子的年轻姑娘多的是。回酒店以后,你给我滚回粤市去,找个老中医好好把你的烂宫寒调理调理。下半年要是再没动静,你就从我的房子里搬出去,把位子让给能生的人。”
温曼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只是默默点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她太了解陆成峰的脾气了。这个男人看似沉稳儒雅,骨子里却极度自私狭隘。当年他能把怀孕的王雪莹逼到打胎流产,如今对自己自然也不会有半点怜悯。
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江州这几年的城市建设变得极快,沿江两岸的高楼鳞次栉比,早不是陆成峰多年前离开时的旧模样。
陆成峰按下车窗,冷风灌进车内,吹散了刚才的狂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点了一支,慢慢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刘琦那张年轻英俊的脸,还有临走前说的那些带刺的话,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王雪莹……”陆成峰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绝不能接受王雪莹把那个孩子生下来。
只要那个孩子出生,不仅意味着王雪莹彻底洗刷了当年的屈辱,开始新的人生,更意味着他陆成峰在江州留下的最后痕迹,都被彻底抹杀得干干净净。凭什么他陆成峰在岭南打拼多年却注定断子绝嗣,而当年逼死他的女人却能阖家团圆、风光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