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居民楼的隔音算不上好，清晨六点多，楼道里就隐约传来了关门声与自行车的车铃声。
曹雪娇醒过来的时候，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上还残留着温热的气息。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隐隐闻到一股油烟与米粥的香气从门缝飘进来。她披上一件旧针织衫，赤脚踩进拖鞋，轻手轻脚拉开卧室门走出去。
几平米狭窄的小厨房里，灶台上的铝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在油腻的窗玻璃上凝结成水珠。刘琦系着一条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围裙，手里拿着木铲，正在平底锅前煎荷包蛋。
听见拖鞋踩在地面的细碎声响，刘琦转过头看了一眼，随口说道：“醒了？洗漱去吧，粥刚好，蛋马上出锅。”
曹雪娇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
三十七年里，她伺候过生病的父母，照顾过喝得烂醉的前夫。每一次起早贪黑，厨房里站着的永远是她自己，还要听着客厅里的抱怨和催促。她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系着围裙，在这间逼仄阴暗的厨房里给她做早饭。
“傻站着干什么？”刘琦把煎好的两颗荷包蛋盛进白瓷盘，关了火，“去刷牙，水龙头里的水放一会儿才热。”
曹雪娇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轻轻点头：“好。”
卫生间里，牙刷上已经挤好了牙膏，塑料杯里接了大半杯温水。曹雪娇握着杯子，指腹摸着温热的杯壁，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等她收拾完出来，客厅的小圆桌上已经摆了两碗热腾腾的白米粥，一盘边缘焦脆的荷包蛋，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碎的酱菜。
刘琦脱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坐在桌边冲她招手：“坐下趁热吃，尝尝我的手艺。”
曹雪娇拉开塑料凳坐下，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米煮得很烂，温热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味道怎么样？”刘琦问。
“很好吃。”曹雪娇低声说，又夹了一块鸡蛋咬了一小口，“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刘琦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一会儿吃完饭我得先回一趟公司，上午有个高管早会。九点整，周超明会开车到楼下接你。”
曹雪娇停下筷子，看着他：“超明亲自来？”
“他是周超颖的亲弟弟，恒泰和宏达那边不少跑腿的差事都是他办，人很规矩，办事也利索。”刘琦语气平淡，“你那些旧被褥、破柜子全扔在这儿，不用收拾。带上身份证、户口本、学历证，还有你的换洗衣物就行。金域蓝湾那边生活用品全都是现成的，过去直接签物业合同。”
曹雪娇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我知道了，听你的。”
“还有这个。”刘琦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和两张门禁卡，推到她面前，“这是新房的钥匙，楼栋管家和物业经理我都打过招呼了，你住顶楼大平层，电梯刷卡直达，外人进不去。以后胡建平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别想再摸到你的门槛。”
曹雪娇看着那串崭新的黄铜钥匙，手指微微发紧。她伸出手把钥匙收进掌心，金属边缘有些硌手，却让人觉得十分踏实。
吃完早饭，刘琦穿上外套，在门口换好鞋子。曹雪娇走过去，伸手替他理平了大衣的衣领。
刘琦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去收拾东西吧，周一早上八点半，江州制药行政大楼，人事部王总监会直接带你去办公室。”
“路上开车慢点。”曹雪娇站在门边，一直看着刘琦走下楼梯拐角，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缓缓关上了防盗门。
这间破旧的出租屋，她住了整整八个月，墙皮脱落，光线昏暗。以往每一次开门关门，她都提心吊胆，生怕门外蹲着要债的混混或者满嘴酒气的前夫。而现在，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只觉得所有压抑和屈辱都在这一刻被清空了。
八点四十五分，曹雪娇收拾好了两个皮箱，里面装的都是大学教案、荣誉证书和几件合身的常服。
九点整，楼下准时传来一阵短促的鸣笛声。曹雪娇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稳稳停在单元门前。
手机适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江州本地号码。
曹雪娇划开接听：“喂，你好。”
“曹老师您好，我是周超明。”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而周到，“我姐夫安排我来接您搬家，我已经到楼下了，您住三楼对吧？我这就带人上去帮您提行李。”
“不用麻烦，就两个箱子，我自己……”
“不麻烦，您千万别自己拎，楼道窄。”
还没等曹雪娇说完，周超明已经挂了电话。不过两分钟，门外就响起了两声轻缓的敲门声。
曹雪娇打开门。站在门外的青年理着利落的寸头，穿一身黑色夹克，身形笔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小伙子。
“曹老师，初次见面，我是周超明。”周超明微微颔首，没有半点轻浮或打量的神色，“我姐夫交代了，今天一整天我的任务就是帮您把新家安置好。”
曹雪娇有些局促，连忙侧身：“周先生客气了，快请进。”
“叫我小周或者超明就行，您是大学老师，也是我姐夫看重的人，千万别跟我客气。”周超明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小伙子立刻手脚麻利地走进去，小心翼翼地把两个行李箱拎了出来。
周超明左右打量了一眼屋子，问道：“曹老师，屋里还有什么贵重物品或者想留下的旧东西吗？要是有大件家具，我叫辆货车过来拉。”
“没有了。”曹雪娇摇了摇头，“就这些书和证件重要，剩下的旧家当，我都不带了。”
“行，听您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周超明笑了笑，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车在楼下备着，咱们现在过去？”
“好。”
走出单元楼，周超明快走两步拉开商务车的中门，伸手挡在车门框上，护着曹雪娇坐进后排。上车后，车内恒温的暖气扑面而来，座包柔软舒适，扶手旁还贴心地放着一瓶拧松了盖子的温水。
曹雪娇看着车窗外逐渐倒退的破旧街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周超明的态度没有半点轻慢，没有因为她住这种地方而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反而处处透着对她的敬重。
车子开了不到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绿树掩映的大道，随后驶入金域蓝湾的大门。
这是江州市区数一数二的高端住宅区，人车分流，绿化错落有致，安保非常严格。商务车直接开进地下车库，停在了一号楼的专属车位上。
周超明带着曹雪娇刷卡进了电梯，直接按了顶楼二十八层。
“电梯是入户的，这一层就这一户。”周超明一边走一边介绍，“两百六十平，四室两厅，朝南是两百七十度全景落地窗，视野开阔得很。”
随着指纹锁滴的一声解开，厚重的防盗门缓缓推开。
阳光顺着客厅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敞亮通透。浅灰色的意式极简装修，胡桃木的地板光可鉴人，真皮沙发、定制餐桌、全套高端厨电一应俱全。
玄关柜上放着两双崭新的定制软底拖鞋，大小刚好是她的尺码。
周超明指挥手下把行李箱轻放在衣帽间门口，随后走过来，把一份文件和几张卡片放在茶几上。
“曹老师，这是不动产权属预告登记和物业交接单，我姐夫已经全部办妥了，您只要在最后签个名字就行。”周超明指着旁边几个锦盒，“这是智能门锁的备用机械钥匙、地下车库遥控器、还有小区的贵宾会所卡。另外，冰箱里已经让阿姨填满了有机蔬菜、肉类和新鲜水果，如果缺什么，您随时拨打楼栋管家的电话，全天二十四小时有人响应。”
曹雪娇走到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看过去，远处江州制药的双子塔大楼在阳光下巍然耸立，距离这里不过几分钟车程。
这种生活环境的变化，快得像是在做梦。
她转过身，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周超明：“超明，麻烦你替我谢谢刘琦，也谢谢你今天忙前忙后。”
周超明笑了笑，退后半步：“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分内的事。我姐夫说了，您周末好好休息两天，周一直接去公司，不用有压力。要是生活上有什么不顺手的，随时打我电话。”
“好。”
送走周超明后，曹雪娇脱了鞋，踩在温暖的地暖地板上。她在宽敞的客厅里走了一圈，指尖划过柔软的沙发，最后走到主卧。衣柜里整整齐齐挂着几套刚拆封的高端女士职业套装，连尺码都分毫不差。
曹雪娇闭上眼睛，眼底所有的脆弱与迷茫在这一刻被洗刷殆尽。
……
两天的时间过得飞快。
周一清晨七点半，江州制药总部园区外车水马龙。
曹雪娇站在浴室的大穿衣镜前，打量着镜子里的女人。
她剪短了原本有些凌乱的头发，换成利落齐肩的微卷短发，脸上化着精致淡雅的职业妆。身上穿一件剪裁合身的米白色西装外套，内搭深色真丝衬衫，下身是笔挺的西装阔腿裤，踩着一双黑色中跟皮鞋。
褪去了在辅导班打零工时的疲态与风霜，那个曾经在江大讲台上从容自信、知性干练的大学女教师，重新活了过来。
八点十分，曹雪娇拎着公文包，步态平稳地走进了江州制药行政大楼一楼大厅。
大厅挑高三层，气派庄严，前台背景墙上江州制药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曹雪娇走到前台，语气平和：“你好，我是新入职的曹雪娇，来人事部报到。”
前台接待人员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核对电脑系统，眼神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她立刻站起身走出柜台：“曹主管您好，王总监已经特意交代过了，请您跟我上八楼。”
穿过宽敞的玻璃连廊，不少正赶着打卡上班的年轻员工好奇地看向这个新面孔。曹雪娇神色自若，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到了八楼，人事总监王建已经在办公室门口候着，见到曹雪娇，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曹老师，久仰大名。”王建客气地伸出手，“刘总上周五就专门叮嘱过，新成立的集团培训中心交由您来全权负责。办公室和团队已经给您搭好了，走，我先带您过去看看。”
“王总监客气了，以后在公司叫我名字或者职务就好。”曹雪娇大方地与他握了握手。
培训中心的独立办公室位于八楼南侧，光线充足，窗外能俯瞰整个研发园区的绿化广场。红木办公桌上放着全新的联想商务电脑，书架上已经整齐码放好了制药行业的规章制度与公司内训资料。
办公桌的铭牌上：培训主管 曹雪娇。
王建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曹主管，这是江州制药今年秋季校招的第一批管培生档案，一共四十二人，全都是国内名校药学、生化和市场营销专业的研究生。下周一开始正式入营，培训周期的课程规划、考核机制和团队破冰，刘总的意思是，全权交由您来定夺。”
曹雪娇拉开椅子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伸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袋。
她指尖抚过档案袋平整的牛皮纸表面，翻开第一页，看着上面年轻毕业生的履历表，眼神沉静而笃定。
“请王总监转告刘总，三天之内，我会把完整的培训方案和考核大纲交到总经办。”曹雪娇抬起头，语气利落干脆。
王建笑了笑：“刘总对您的业务能力从来没有怀疑过。曹主管，祝您工作顺利，有任何流程上的需求，人事部全力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