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
王雪莹小腹虽然还没有明显隆起,但为了胎儿发育,原本合身的职业装都不能穿了。
陈婷燕上个月刚把市中心的新世纪商厦全资收购下来,改名为宏达时代广场。商场三楼整层都是高端女装和母婴用品,姚雅丽和姚雅琴一大早就张罗着要带王雪莹去买几套舒适的孕妇装。
刘琦开带着着三人来到商厦。
“雪莹姐,燕姐昨天跟我说了,这层楼的所有专柜只要你喜欢,直接报名字记账就行。”姚雅丽挽着王雪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
“买几件衣服而已,哪用得着那么夸张。”王雪莹笑了笑,转头看向身边的刘琦,“其实网购也挺方便的,你偏要带我跑一趟。”
刘琦拉住她的手。“在家里闷了几天,出来走走对身体好。而且孕妇装要摸材质,透气纯棉的最合适。”
姚雅琴在前面带路,指着不远处的一家意大利高级轻奢女装店:“那边有一批新到的纯棉定制款,去看看吧。”
几人刚走到那家店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叫骂声。
店铺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顾客,不少路过的导购也在探头张望。
“你长没长眼睛啊?一身地摊货,也敢往这种店里挤?弄脏了这件衣服,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岁出头、身材微胖的女人。她烫着大波浪卷发,手里拎着爱马仕铂金包,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满脸横肉因为愤怒而挤在一起。
在她对面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大约三十七八岁,身材丰满匀称,穿着一件旧得有些褪色的素色长裙,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盘在脑后。即便脂粉未施,五官依旧精致温婉,透着一股书卷气。
此时,这名女子脸色泛白,手里拿着一包纸巾,正弯腰试图擦拭挂在展示架上的一件米色羊绒风衣。风衣的下摆处有一小片浅褐色的奶茶渍。
“这位女士,刚才明明是你接电话突然往后退撞在我身上,我手里的奶茶杯盖子才被挤开的。”女子的声音很轻柔,虽然受了委屈,但语气依然保持着礼貌和克制,“而且我刚才已经道歉了,这件衣服如果清洗不掉,我可以按照折旧价赔偿。”
“折旧价?你在这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阔太太把手里的包往柜台上一摔,指着女人的鼻子唾沫横飞:“这可是当季最新款,六万八千块!你那一杯几块钱的垃圾奶茶泼上去,面料全毁了,你一句折旧就想打发我?你赔得起全款吗?”
旁边的女店员化着浓妆,双手抱在胸前,斜眼看着素裙女子,讥讽着帮腔:“这位客人,我们店是高端奢侈品牌,进门的衣服都是不能随意触摸的。你自己买不起,非要进来晃悠,现在弄脏了衣服,按店规必须全额买单。六万八千八,刷卡还是扫码?”
素裙女子咬着下嘴唇,眼神里透出几分无助:“六万多块钱……这件衣服只是沾了一点奶茶,干洗一下就能处理干净的。”
“干洗?你开什么玩笑!”阔太太尖叫起来,“老娘看中的衣服被你弄脏了,你让我穿干洗过的二手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穷酸样,三十好几的人了,穿成这样出来丢人现眼,身上怕是连六百块钱现金都掏不出来吧!”
店员跟着哼了一声:“买不起就别进来充大头。拿不出钱,今天你就别想走出这个门。保安!过来看着她,别让她跑了!”
两个商场保安闻声走了过来,站在店门口,神色为难看着素裙女子。
素裙女子被堵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红,手紧紧捏着纸巾。
不远处的刘琦看着素裙女子的侧脸。
曹雪娇。
大学时教他大学物理的讲师。
曹雪娇三十七八岁,温婉动人,讲课时声音轻柔细致,是全系男生私下里暗恋的对象。刘琦当年也曾坐在前排,默默看着讲台上的曹老师。后来听说她丈夫出轨,两人离了婚,曹雪娇也辞去了江州大学的教职,之后便没了消息。
没想到时隔两年,竟然会遇见她。
“怎么了?”王雪莹察觉到刘琦的神色变化,问道。
“遇到个熟人。”
刘琦松开王雪莹的手,朝人群走去。王雪莹和姚氏姐妹互相对视一眼,随即跟了上去。
“没钱是吧?没钱就打电话叫你男人来!”阔太太双手叉腰,嗓门越来越大,“我看你这副骚样,八成是被哪个老头包养的二奶吧?怎么,金主不给你零花钱了?”
这句话说得十分难听,围观的路人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曹雪娇气得浑身发抖:“你嘴巴放干净点!我是正经人,请你不要血口喷人!”
“哟,还正经人呢?正经人能穿成这寒酸样来逛奢侈品店?我看你就是个出来卖的!”阔太太越说越起劲,伸手就要去推搡曹雪娇的肩膀。
曹雪娇往后退,眼看就要撞在身后的玻璃展柜上。
一只手旁边伸出,抓住了阔太太扬起的手腕。
阔太太的手腕被抓得生疼,忍不住叫出声:“哎哟!谁啊?哪个不长眼的敢对老娘动手?”
刘琦随手一甩,将阔太太的手甩到一边。他站在曹雪娇身前,挡住了阔太太和店员刻薄的视线。
曹雪娇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我看你再动手试试?”刘琦看着阔太太,语气冷漠。
阔太太揉着手腕,打量了刘琦一眼。刘琦身上穿着简单的休闲服,看起来年轻帅气,她立刻讥笑起来:“哟呵,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小白脸跳出来英雄救美了!怎么,你是她养的小情人?”
旁边的女店员也沉下脸,指着刘琦:“这位先生,请你不要多管闲事。这位女士损坏了我们店里的贵重商品,我们要求赔偿合情合理。你如果不是来买衣服的,请立刻离开,不要妨碍我们做生意。”
“多管闲事?”
刘琦转过身,看向曹雪娇。
近距离看着这张熟悉又带着些许憔悴的面庞,刘琦放缓了语气,轻声开口:“曹老师,好久不见。”
曹雪娇整个人震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刘琦。
“你……你是?”
“江大自动化系,刘琦。”刘琦笑了笑,“大二那年,我的大学物理期末考了五十九分,是你帮我捞上及格线的。”
曹雪娇眼中透出几分恍然,有些尴尬:“刘琦……是你啊。真巧,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曾经的老师在自己曾经的学生面前落到这般难堪的境地,任谁都会觉得无地自容。
“叙旧等会儿再叙!”
阔太太打断了他们的话,:“既然是你学生,那正好!小子,你老师弄脏了老娘看中的衣服,六万八千块,你替她赔啊!赔不起就少在这装模作样!”
店员也讥讽道:“先生,这件衣服是意大利进口羊绒,沾了污渍已经无法作为正品销售。如果不赔偿,我们现在就叫商场管理处和警察过来处理。”
王雪莹和姚氏姐妹此时走了过来。
王雪莹走到刘琦身旁,目光在曹雪娇身上打量了一圈,眼中带着几分审视,但很快就明白了刘琦的心思。
姚雅琴则直接走上前,看着那个店员:“衣服弄脏了,该洗就洗,该赔就赔。你们一口一个穷酸,一口一个出来卖的,这就是你们店的服务态度?”
女店员看姚雅琴和姚雅丽长得一模一样,穿着打扮虽然低调但气质不凡,身后的王雪莹更是贵气十足,心里微微有些发怵。但想到有阔太太撑腰,她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们店接待的都是高端贵宾客户,对于这种没有购买能力还故意损坏衣物的人,我们不需要讲什么客气。”
“没有购买能力?”
刘琦被逗笑了。
就在这时,商场过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西装、挂着总监胸牌的中年男人带着两名安保主管满头大汗跑了过来。
中年男人是这栋商厦的运营总监周启明。陈婷燕收购商场后,曾带着刘琦来视察过一次,当时周启明全程陪同,对这位真正的幕后大老板印象十分深刻。刚才他在监控室看到三楼女装区有人聚集,拉近镜头一看竟然是刘琦,吓得他魂飞魄散,一路小跑赶了过来。
“刘……刘先生!”
周启明拨开围观的人群,气喘吁吁跑到刘琦面前,腰弯成了九十度:“刘先生,您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安排人清场接待啊!”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叫嚣的阔太太张着嘴,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女店员更是脸色煞白,手里的录音笔差点掉在地上。商场的运营总监在江州商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时巡店时威风凛凛,现在竟然对着一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点头哈腰?
曹雪娇也吃惊地看着刘琦,完全没反应过来。
“周总监,这家店是直营还是加盟?”刘琦指了指店面的招牌,淡淡地问道。
周启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回答:“回刘先生的话,是品牌直营店。我们商场持有他们百分之三十的联营分成。”
“很好。”
刘琦指了指那个目瞪口呆的女店员:“这个店员,狗眼看人低,侮辱顾客。我不想在江州任何一家属于宏达的商场里再看到她。”
周启明眼神一狠,转头瞪着女店员:“你被开除了!收拾你的东西,立刻去财务结账滚蛋!还有,我会把你的名字通报给江州所有高端商厦的同业联盟,以后你别想在江州做零售导购了!”
女店员双腿一软,:“周总……不要啊周总,我知道错了!是这位顾客让我这么说的……”
“闭嘴!”周启明怒斥一声,根本不给她求情的机会。
刘琦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脸色变幻不定的阔太太身上。
阔太太强撑着底气说道:“你……你少在这狐假虎威!我是你们商场的白金卡会员,每年在你们这消费上百万!你开除一个店员算什么本事?她弄脏了我的衣服是事实!”
“白金会员?”
刘琦对周启明吩咐道:“从今天开始,宏达时代广场和旗下所有物业,把她列入黑名单,禁止入内。”
周启明应道:“是!我马上通知安保和会员中心处理!”
阔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你凭什么封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周启明冷着脸走上前一步,指着大门的方向:“这位女士,这位是宏达集团的刘先生,整个商场都是刘先生的产业。请你立刻离开,如果需要保安请你出去,你的脸面只会更难看。”
听到整座商场都是他的产业这句话,阔太太嚣张的气焰立刻熄灭。她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在江州能随手买下这栋商厦的人物,根本不是她家里那个做建材生意的老公能得罪得起的。
她恨恨瞪了曹雪娇一眼,抓起包,低着头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逃离了现场。
周围围观的顾客发出一阵喝彩声,随后在保安的疏导下渐渐散去。
店里安静了下来。
周启明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问道:“刘先生,这件衣服……”
“把这件衣服包起来,算在商场的损耗账上。”刘琦摆了摆手,“另外,把店里当季所有透气纯棉的宽松款式都拿出来,送到隔壁贵宾休息室,给我夫人挑选。”
“明白,明白!我这就亲自去办!”周启明连忙点头,带着剩下的人手忙脚乱地去准备。
王雪莹看了看曹雪娇,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拉了拉姚氏姐妹的胳膊:“雅丽,雅琴,我们先去隔壁选衣服吧,让刘琦和他的老师好好聊聊。”
姚雅琴抿嘴一笑,点了点头。三女转身朝贵宾室走去,路过曹雪娇身边时,王雪莹还礼貌地朝她微微颔首。
店铺门口只剩下刘琦和曹雪娇两个人。
曹雪娇站在原地,神情依旧有些恍惚。短短几分钟时间,原本让她陷入绝境的羞辱和刁难,就被眼前这个曾经的学生轻描淡写地彻底化解。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心头五味杂陈。
“刘琦……刚才,谢谢你。”曹雪娇低着头,手指搅在一起,声音有些沙哑。
“曹老师,我们之间不用说谢。”刘琦看着她眼角的细微皱纹,放柔了声音,“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曹雪娇苦笑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我……我辞职之后,在一家培训机构教高中物理。今天刚好路过商场,想进来看看书店,结果走错了楼层……手里的奶茶没拿稳,就碰到了刚才那位女士。”
刘琦心里明白她在说谎。三十七八岁的中年女人,独自在社会上打拼,日子显然过得并不宽裕。
“辞职之后,一直留在江州?”刘琦问道。
“嗯。”曹雪娇点了点头,“我一个人住,平时上上课,日子过得挺简单的。”
“刚才那位太太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刘琦看着她,“曹老师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当年讲台上最知性、最受尊重的老师。”
听到这句话,曹雪娇的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离婚后这几年,她尝尽了世态炎凉,在培训机构被领导打压,被家长挑剔,生活过得压抑而孤独。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种温和而尊重的语气跟她说过话了。
她调整了呼吸,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抬头看着刘琦:“你变了很多。当年在教室里,你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发呆,没想到现在……事业做得这么大。刚才那位,是你的妻子吧?长得很漂亮,很有气质。”
“她叫王雪莹。曹老师,哪天您下课之后有空吗?我们好多年没见了,一起吃个便饭吧。”
曹雪有些犹豫:“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刘琦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曹老师,把你的电话给我吧。当年毕业之后,全班同学可都找不到你的联系方式了。”
曹雪娇看着刘琦真诚的眼神,犹豫了片刻,终于从包里拿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