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武士,从不会单独出门。
这就好比没人会只穿一条内裤,就大摇大摆在外闲逛。
每位武士出行,身边必定跟着一名随从。
新三郎此行带着孙六郎。
他端坐马背,孙六郎在旁牵着马绳,主仆二人悠然往新町方向行去。
自打织田信长拿下春日井郡,各地武士便源源不断涌入清洲城下町定居。
信长特意划出一片区域,设为新武家町,而规划修整道路的差事,恰好落到了新三郎肩上。
抵达目的地后,新三郎翻身下马,打算亲自步行查验这一百间道路的路基。
他先在方形规划路段上来回走了两趟,又绕着预备修路的野地范围细细巡了两遍。
春日的阳光温和不燥热,新三郎一下午来回走了四遍,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土基夯实得十分规整,没有暗藏深坑,原本的夯土路面底子本就极好。
他稍一思索,立刻有了盘算:
“此地乃是武家町,每逢雨季,马匹反复踩踏后极易积水泥泞。
最好的法子,便是掺入细碎河石,将普通夯土路改成碎石路,方能长久护住路面。”
碎石在战国时代本就十分常见。
织田家的远程农兵之中,有一部分并非弓兵,而是投石足轻——这点此前未曾细说。
所谓投石足轻,后背背着竹筐,筐内装满碎石,或是烧制的陶土圆石。
可徒手抛掷,也能借助投石棒远投。
这兵种性价比极高。
和弓只能直射,投石却能走抛物线抛射,不惧障碍物。
普通徒手投石杀伤距离在二十至四十米,借助投石棒,更是能达到六十米左右。
造价极低,守城、野战皆极为好用。
且每名投石足轻,都会配备一把胁差,近身缠斗足以自保。
(前文思虑不周,遗漏了这一关键兵种。
实则战国战场武器杀伤体系,分为枪、石、弓、刀、铁炮五类。
而武士刀更多是身份象征,主角日后征战,也会以长枪为主战兵器。)
新三郎心里细细盘算行情。
只需一贯文,便能买下四石河石,当即拍板,取用庄内川的天然小圆河石铺路。
敲定修路方案,新三郎带着孙六郎翻身上马,准备返回居所。
路上,他忽然开口问道:“孙六郎,你觉得武士刀重要,还是长枪重要?”
孙六郎神色恭敬,立刻躬身回话:“自然是武士刀更为重要,大人。若无武士统领坐镇,再多足轻,终究也会一触即溃。”
新三郎淡淡一笑:“可真正上了战场,上阵拼杀的武士,大多倚仗长枪。
我数次旁观合战,见用长枪最易斩敌立功。也难怪前田利家大人近来得以升任马回。”
前田利家素有枪之右左的名号,绝非只精通枪术。
刀术、铁炮、马术、弓术皆是样样精通。
新三郎平日修习刀术之余,也顺带勤练枪术、弓术诸般技艺。
主仆二人一路闲谈,很快回到住处,进门下马。
新三郎走到玄关,女仆阿梅早已跪伏在地,柔声迎道:“大人,您回来了。”
新三郎应了一声,在玄关的长条木凳上坐下,从容脱了草鞋摆放整齐。
因脚上穿着足革,倒省去了洗脚的麻烦。
他脱下足革收进小木箱,缓步走入自己房间,扬声吩咐:“阿梅,沏杯茶来。”
此刻正值晚饭时辰,灶膛里燃着柴火,烧热水十分方便。
没片刻功夫,阿梅便端来了热茶。
新三郎低头看了眼茶碗,只是小巧一只,刚好浅尝辄止。
他寻了处位置惬意侧躺,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品了起来。
屋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他朝门外扬声喊道:“院里衣物都收好了吗?”
门外立刻传来孙六郎的应答:“都已尽数收好,大人放心。”
新三郎起身走向储物间纳户,身后五郎助连忙跟上,疑惑问道:“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他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忧虑开口:“纳豆、咸菜这些倒不怕潮,只是干货,怕是容易受潮变质。”
五郎助顿时恍然:“属下差点忘了,这个月刚置办了一袋杂鱼干,我这就去查验。”
五郎助生得高大有力,身高约莫一米五五,早前的箭伤早已痊愈。
他轻松搬开堆放的货物,取出那一大袋杂鱼干。
新三郎接过查验,随手拿起一小块,指尖轻轻一捏,鱼干便碎成细粉。
干燥完好,并无受潮。
他这才放下心来:“品相很好,照旧妥善存放。
这些干货都是一家人宝贵的存粮,杂鱼干更是好物。”
二人关好纳户房门,落锁封存。
纳户是家中重地,只寥寥几位核心下人持有钥匙,其余人等一概不得擅自入内。
新三郎并非日日买鲜鱼,但府中上下,每日都要有鱼入食。
府中女仆每十日方能吃上一次鱼肉,男仆五日一次,几位家臣则三日一次。
索性常备杂鱼干,易储存、耐放,随时能烹煮做菜。
价格虽是鲜鱼的两倍,却胜在方便,遇上市面买不到鲜鱼时,正好拿来应急度日。
两人走出纳户时,晚饭已然备好。
孙六郎正有条不紊指挥一众仆人,将饭菜依次端入屋内。
武士世家规矩森严,用膳次序分毫不乱。
先是新三郎及家眷率先用餐,随后轮到孙六郎、甚大郎、五郎助一众亲信及其家人。
接着是在土间劳作的工匠匠人,最后才轮到女仆与年少小仆。
往往等到新三郎快要用罢晚饭,下人们才敢端起饭碗动筷。
新三郎看向自己的食案。
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菜、一条小杂鱼、一碟清口小菜,还额外配了一枚橘子。
他心中暗自估算,这一顿晚饭,约莫价值十文钱,已是十分奢侈。
余光扫过一旁仆人的食案,对比悬殊。
下人们没有橘子,不少人只有糙米粥配一碟腌菜。
就连五郎助这样的心腹近侍,也只是糙米饭、腌菜,再加一碗味噌汤而已。
新三郎心中暗自感慨:
世人纵使手头宽裕,大多也恪守简朴本分,习惯粗茶淡饭度日。
寻常百姓,本就少有吃晚餐的习惯。
就算吃,也极简凑。反倒是早、午两餐,吃食会稍好一些。
几名女仆吃得一脸满足,显而易见,她们往日在家,根本没有吃晚饭的规矩。
身为武士府邸,新三郎家能给下人提供一顿晚饭,哪怕只是简单米粥,在当世也已是极为难得。
晚饭过后,新三郎简单洗漱一番,回到主间,提笔铺开纸张,细细写下修路的规划与预算:
“全程一百间,合计一百八十米。
需雇工十人负责夯土,含工匠一名、农人九名。
工匠日给白米三升,农人日给白米一升。
每日需完成一米宽新路的除草、筛土、夯土工序,再铺设碎石,每日仅能推进十米。
全程完工,共计一十八日。
耗费大米二石一斗六升,碎石材料费一贯文,雇工工钱合计二贯八十文。”
写完详尽的安排与开销预算,新三郎打算次日交由村井贞胜过目定夺。
毕竟如今的他,还只是个底层小武士,诸事皆需上峰批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