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田胜家大步踏出军帐，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三人，最后在新三郎身上，刻意多停留了片刻。
他心底怒火翻涌，暗自冷哼：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跑到战场上添乱，简直荒唐胡闹！
视线随即挪到新三郎身旁的五郎助，鼻腔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哼，又是个乡野出身的町士，登不上台面。”
目光最终落在藤吉郎身上，柴田胜家满脸不耐，暗自腹诽：一群泥腿子罢了，真搞不懂主公到底在想什么。放着正经名门武士不用，偏偏要刻意提拔这些底层出身的人。
他索性懒得再看三人一眼，直接无视，转身便去召集其余的组头与马回众。
不多时，数位织田家有名的武将便被他寻了过来。
新三郎望着来人，心中默默念出一个个名字：
组头前田利家、平手泛秀、佐佐成政、太田牛一、生驹亲正。
心头瞬间掠过一丝不安，暗暗感慨：不愧是柴田胜家，身为织田家数一数二的猛将，能随手召集这么多重臣大佬，果然名不虚传，情理之中。
片刻后，一众武将尽数步入军帐议事，没过多久便陆续走了出来。
柴田胜家脸上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神色，伸手拉住前田犬千代的手腕，叹道：“犬千代，看来主公是没法把你拨到我身边做近侧了，已经把你划分给恒兴大人麾下。”
前田利家却是爽朗大笑，毫不在意：“在哪一支部队效力，皆是为主公分忧，于我而言，并无半点区别。”
说着，他凑近柴田胜家，压低声音低语：“依我之见，你帐下那藤吉郎，绝非庸人，乃是可堪大用的奇才。”
柴田胜家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便好好重用他便是。”
此战落幕，信长留下一部分将士，专门负责救治伤员、收敛掩埋阵亡士卒。
其余诸将，则各自统领部下先行撤离战场。
这场战事看似只持续了短短四个时辰，却是左右局势的关键一战。
战事既定，织田信长亲自率领一千精锐，直奔岩仓城，准备围城强攻；
织田信清则领兵返回犬山城，休整完毕后，便要率军攻略周边诸城。
至于剩下的一众将领，手下兵力大多只有二三百人，仅凭这点人马，根本无力攻城拔寨。
当务之急，唯有召集动员农兵扩充军力。
可眼下却遇上了天大的难题——
八月已至，秋收近在眼前，农兵皆是乡里农户，根本无法征召入伍。
此事，怕是至少要拖延整整一个月才能着手进行。
一行人退回清洲城下，新三郎与藤吉郎拱手作别，暗中定下约定，一月之后，必会出手助他一臂之力。
新三郎转身回到自家宅院，刚踏入院门，便见阿杏、伊都一众女眷早已立在院中，等候他归来。
阿杏上前一步，声音清亮：“欢迎归来，三郎大人！”
新三郎面露几分尴尬的苦笑，摆了摆手：“此番上阵，我半点战功也未曾立下，实在惭愧。”
一旁的源大郎连忙开口宽慰：“我儿初次上阵，能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归来，便已是天大的好事，何须执着战功。”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五郎助，神色郑重，深深拱手：“此番多亏五郎助你舍命相救，我父子二人，全靠你一路照拂庇护。”
五郎助连忙摆手，语气坦然：“能侍奉三郎大人，本就是在下的荣幸。况且我本就有些勇武胆略，战场上出力护主，分内之事罢了。”
新三郎事后才知晓，这场大战里，父亲源大郎斩杀一名敌兵农兵，加藤五郎助更是接连斩杀两名农兵、一名足轻，二人都算得上立下了不小的军功。
三人移步至屋内座之间落座，新三郎神色陡然变得严肃，看向五郎助沉声开口：“接下来麾下农兵的日常训练，便全权交由你负责。一个月后，我要凑齐十名精锐农兵。”
五郎助当即重重点头，领下命令。
新三郎望着他，缓缓开口：“往后，我给你定下每年五贯的年俸。”
五郎助故作一脸惊愕，连忙推辞：“在下往年俸禄不过区区一石，如今一下子翻了十倍还多，未免太过厚重，实在不敢受领。”
新三郎脸上泛起一抹愧疚的红晕，诚恳说道：“往日是我眼拙，不知你真本事。如今战场亲眼见识过你的勇武与谋略，你早已具备正式武士的水准，这份俸禄，理所应当。”
加藤五郎助爽朗大笑，摆了摆手：“大人不必如此优厚，只需给两贯便足够。我追随大人，并非贪图俸禄钱财，只为报答昔日大人的救命之恩。”
新三郎见状，便依了他的意愿，定下每年两贯的俸禄，正式将五郎助从普通家来，擢升为自己的直属家臣。
要知道，寻常家来不过等同于仆从下人，而家臣，却是截然不同的身份地位。
商议完毕，三人各自散去，前去沐浴洗漱。
新三郎换上一身顺滑的丝绸吴服，独自坐在中庭外廊下，看着庭院里女仆们忙碌奔走的身影，不由陷入沉思。
“我自身勇武力气不足，战场上很难凭厮杀立下战功；出身身份又低微，朝堂政务也轮不到我出头建树。这两年日子，过得实在浑浑噩噩。”
转念间，他又暗自宽慰自己：
可比起前世，我如今已然强出太多。
我拥有洞察人心的眼力，更熟知往后历史大势的走向，这便是我最大的依仗。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身影抱着孩童缓步走到新三郎身前。
“三郎大人，听闻您破格提拔了五郎助，妾身都听他说了，多谢大人看重。”
新三郎抬眼望去，正是伊都，还有她怀中抱着的孩童，温和开口：“夫人不必多礼。五郎助本就是我的家臣，识人重用、厚待下属，本就是我该做的。对了，这孩童是？”
伊都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柔声吩咐：“虎之助，快向新三郎大人问好。”
新三郎目光落在孩童身上，即便心中早有预料，此刻依旧难掩心底的激荡。
他伸手将孩子轻轻抱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加藤虎之助……
这不正是日后战国赫赫有名的猛将，——加藤清正吗！
心绪稍定，他将虎之助交还给伊都，从容起身。
想起已有多日未曾练剑，便取过木刀，在院中抬手一招一式认真比划起来。
练罢片刻，新三郎闲来无事，便独自前往城下集市。
心里暗自琢磨：整日吃枯燥军粮，实在乏味。许久未曾出来闲逛，今日定要买点好东西解馋。
前方一处摊位围满了往来百姓，热闹非凡。
新三郎身形瘦小，费力挤入人群当中。
众人见他身着华美丝绸服饰，一眼便知是武士身份，纷纷主动侧身让路，给他腾出通道，径直走到摊位跟前。
待看清摊上之物，新三郎不由得微微一惊：“这竟是……倒是难得一见。”
只见摊位上卧着一头不大的野猪，约莫八十余斤，皮毛完好。
新三郎看向摊贩，开口问道：“这便是坊间说的山鲸？作价多少？”
摊贩咧嘴一笑，爽朗答道：“正是山鲸！这小东西运气差，失足掉进深坑，被我逮了个正着。平日里这类野物，全都要送往城中权贵府上。恰逢最近各位大人都忙于军务不在城内，我才敢摆到集市售卖。”
新三郎瞬间心中了然。
难怪从前从没在街市见过售卖仙鹤、大雁、野猪这类野味，原来尽数都被织田信长和一众武士私下享用了。
如今众人忙着筹备攻城战事，无暇顾及这些，自己才有机缘遇上这般好物。
他盯着那头野猪，干脆开口：“这整头山鲸，我全都买下了。”
摊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估着重量，开口报价：“整头约莫半石分量，八十斤上下，最少要一贯文，分文不能少。”
新三郎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应下：“我买了，你随我一同回去便是。”
一人在前引路，一人扛着野猪紧随其后，很快便回到新三郎宅院。
摊贩看清宅院格局，忍不住笑道：“原来是蔺草屋的府邸，难怪出手这般阔绰。”
进到院中寻了块空地，本就是猎人出身的摊贩手脚极为麻利，褪毛、开膛、分割，片刻功夫，便将整头野猪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肉块。
府中仆人们全都好奇围拢过来，他们寻常日子，极少能见到屠宰“山鲸”的场面，个个满脸新奇。
（彼时日本有禁食肉食的禁令，为规避律法，世人便将山野野猪称作山鲸。只当是食用鱼类，便不算违背禁肉规矩。）
新三郎转头看向一旁的孙六郎，吩咐道：“去，把家里存的盐全都取来。”
猎人一边继续分割肉块，一边好奇看着新三郎。
只见他抓过盐粒，细细撒在每一块野猪肉上，反复按压揉搓，随后便规整摆放，准备晾晒腌渍。
实在看不懂这般做法，忍不住问道：“大人这般处置，是新的吃法吗？在下从未见过。”
新三郎嘿嘿一笑，随口打趣：“自然是独门吃法。盐可安神养身，能治百病，你不知其中门道？传闻甚至还能驱避恶鬼邪祟呢。”
猎人连忙连连称是，不敢多问，低头继续忙活。
这头野猪死去已有不少时辰，肉身隐隐带着一丝腥腐异味。
虽说早已清洗除毛，又做了分割，可未曾及时放血，肉质暗沉，单看模样，实在算不上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