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高强仰面躺在礁石上,看着苏绾把石头举过头顶。
石头很大,肚子大小,边缘粗粝,表面长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
苏绾抱着它的姿势有些吃力,两条手臂从底部托着,手指扣在石头的棱角上。
她把石头举到头顶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看得出来,这块石头的重量就不轻。
高强的瞳孔在那一刻放大,他见过很多死法。
在法庭上见过被判处死刑的被告最后的表情,在案卷里见过验尸报告上的照片,在新闻里见过各种意外和谋杀。
他以为自己对这些东西已经免疫了,以为自己是一个足够理性的人,可以在任何绝境里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但这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理性的分析,不是求生的话术,不是我还有用的谈判。
那层他花了一辈子搭建的、用来对抗这个世界的从容外壳,在石头被举过头顶的那一瞬间。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他想起大学时站在礼堂台上发言的自己,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台下掌声雷动。
那时候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手里,只要他够努力、够聪明、够有手段,就没有他翻不过去的山。
他想起第一次上法庭的时候,那是一个很小的案子,民事纠纷,
标的额不到十万,但他准备了整整两周,把每一个法条、每一个判例、每一个可能的漏洞都反复推演了十几遍。
开庭那天他赢了,对方律师是个比他大二十岁的老前辈,散庭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小伙子,你以后不得了。
他想起帮雷子打赢官司的那个下午,雷子跪在他面前,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说:
强哥,我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你看,我多厉害。
我能让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重新站起来,我能让法律变成我手里的工具。
他想起陈墨在他面前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扒掉,只剩一条裤衩的时候。
那时候他忍着屈辱对自己说:
没关系,只要熬过这一关,老子还能翻盘。
他以为自己是励志的,他以为自己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典范。
他以为所有那些屈辱、挫折、失败,都只是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可现在,他看到了苏绾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他以为会看到的犹豫。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躺在礁石上、左臂废了、浑身是伤、正在被人用石头准备砸头的男人。
那个倒影和他记忆里的自己完全不一样,他记忆里的自己是穿着西装站在法庭上的。
是意气风发走在律所走廊里的,是被人叫高律师的时候微微点头。
但此刻在苏绾眼睛里倒影的这个高强,只是一个正在等死、狼狈、什么都抓不住的男人。
他自己这辈子打过那么多官司,赢过那么多次,但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东西。
他这一辈子,一直在往上爬,但从来没有爬到过任何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石头落下......
高强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没有看到陈墨死,我死得不甘心......”
随着一声闷响,高强迅速失去了意识,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慢慢扩散,嘴角有一丝暗红色的东西正在往外流。
而苏绾在做完这一切以后,她的呼吸明显加重,她的心脏在扑通扑通乱跳,就好像会蹦出胸腔。
平息半晌以后,她抬起头,再次环顾四周。
礁石滩上只有她和高强,海浪正一层一层地涌上来,然后又快速地退去,把高强流出来的血液全部冲刷殆尽。
苏绾又看了一圈,从左到右,从近到远,从礁石群到沙滩,从沙滩到丛林边缘。
没有人,没有船,没有建筑,没有人在看她。
她终于把心放了下来,她低头又看了高强一眼。
高强身上有伤,而且没有穿救生衣,所有痕迹都指向同一个死因,那就是海难。
巨浪把他拍在礁石上,他的头撞到了石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想清楚逻辑闭环以后,苏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看着高强身上不断冒出的鲜血。
苏绾出一个念头,那就是淡水,现在没有淡水,高强身上流出来的鲜血,是不是......也可以.......
五分钟以后,苏绾擦了擦自己带血的嘴角,随后她想起了高强说的话:
陈墨可能还活着。
想起陈墨,苏绾就是恨得牙痒,如果陈墨活着,如果他在这座岛上,那他会可怜自己跟自己分摊债务吗?
苏绾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陈墨依然不会跟她分担债务。
苏绾咬了一下嘴唇,高强说得对,自己没有救生衣都没死,那陈墨有救生衣,生还的几率更大。
现在她必须找到林梦瑶,只有找到林梦瑶,她们的仙人跳计划才能继续。
在岛上没有监控、没有视频、没有证据。
但只要找到林梦瑶,她有的是办法让林梦瑶跟陈墨独处。
独处以后,在岛上的每一秒都能够让他们加深感情,而下岛之后开房就是理所当然。
想到这里的苏绾不再犹豫,她转身开始在海岸线寻找林梦瑶。
..................
姐.....姐你在哪?
另一边的王娟娟走在前面,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她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双手拢在嘴边喊几声,侧耳听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墨跟在她身后大约三四步的位置,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从沙滩扫到礁石缝,从礁石缝扫到退潮后露出的碎石滩。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看,都在判断。
他看到一块被冲上来的塑料碎片就弯腰捡起,翻看一下,揣进口袋。
看到一根被海水磨圆了的木棍就拎起来试试手感,觉得结实就握在手里。
看到半截埋在沙里的绳子就蹲下来拽出来,在手上绕两圈,试一试韧性。
王娟娟又喊了一声姐,然后停下来等回应。
风把她的声音送出去,又送回来,什么都没有。
她烦躁地转过身,就看到了身后的陈墨正弯腰从沙子里抠出一块手掌大小的铁皮,仔细端详,顿时就来了火气:
喂,陈墨,你到底是在跟我找我姐,还是在捡垃圾?
陈墨直起身,把那块铁皮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也揣进口袋。
他抬头看了王娟娟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边找人一边捡垃圾,不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