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以后，林梦瑶来了，上面是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锁定了苏绾的方向。
她快步走过去的时候，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因为苏绾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
那男人的身形她隐约觉得熟悉，但那张被帽檐遮住大半的脸，她怎么也对不上记忆里的任何一张面孔。
苏绾。
林梦瑶走到两人面前，目光越过苏绾，落在那男人身上，眉头拧了起来：
这位是？
苏绾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梦瑶已经盯着那男人看了好几秒。
她的目光从帽檐到口罩，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到下巴上那层杂乱的胡茬。
等等......
林梦瑶的声音有些迟疑，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猛地瞪大眼睛：
高.....高强？
高强抬头，帽檐下面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梦瑶，好久不见。
林梦瑶的嘴巴张得很大，她盯着高强看了又看，像是要从这张脸上找出跟记忆里重合的部分。
她记得高强是大学时期的学生会主席，穿白衬衫永远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也是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
她记得毕业那年高强站在礼堂台上发言，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台下掌声雷动。
可眼前这个男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那件灰色卫衣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高强没有回答，只是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苏绾在旁边连忙拉了拉林梦瑶的袖子，压低声音：
梦瑶，别问了，先办正事。
林梦瑶这才回过神来，目光还在高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苏绾：
票呢？你们买了？
苏绾摇了摇头。
林梦瑶愣了一下，看看苏绾，又看看高强：
你俩.....都没买票？合着就是在这儿站着等我呢？
苏绾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梦瑶，你也知道我现在的情况，穷得就只剩一具身体了.....
那你呢？
林梦瑶转向高强。
高强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
林梦瑶盯着那只空荡荡的手看了两秒，然后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压制着某种快要爆发的情绪：
所以你们俩......两个大活人站在码头吹了半个小时的冷风，等着我来买票？
苏绾的嘴唇动了动：
梦瑶，我.....
行了，别说了。
林梦瑶打断苏绾，抬手朝售票窗口的方向指了指：
苏绾，我就问你一句，你们是不是把我当提款机了？上次老娘被陈墨跟老黑坑了火锅两千六，这次船票又让我买单，下次是不是连住酒店的钱也得我掏？
苏绾被她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梦瑶，等这事成了，我双倍还你。
高强在旁边补了一嘴：
事成了，这点钱算什么。到时候你想要多少都有。
林梦瑶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又看了苏绾一眼，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朝售票窗口走去。
江海码头的售票窗口不大，就是一个水泥砌的台子，上面开着一扇玻璃窗，窗口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班次表。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深蓝色的制服，正低头刷手机。
听到有人走近，她抬起头来，目光在林梦瑶身上扫了一下：
去哪？
浪漫方舟，三张。
大姐看了一眼林梦瑶一眼：
“坐席180 元，三等舱240 元，二等舱360 元，一等舱480 元，特等舱980 元，要哪种？都有票。”
“坐席。”
林梦瑶说着，把三张身份证递给大姐。
一分钟后，大姐从窗口递出三张淡蓝色的船票，林梦瑶接过，转身走回苏绾和高强面前。
坐席，一百八一张。
苏绾接过那三张淡蓝色的船票，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的信息：
坐席，一百八一张，没有座位号，没有舱位编号，只有一行小字写着一层观光主舱，自由入座。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捏着票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抬头看向林梦瑶：
坐席？
对啊，坐席。
林梦瑶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一百八一张，三张五百四，你还要什么自行车？
苏绾的目光从票面上移开，落在林梦瑶脸上，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
梦瑶，坐席就是那种大厅里的软座椅，没有固定床位，也没有独立卫浴，灯光常亮，人来人往的，环境很嘈杂。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高强的方向瞟了一眼。
如果把高强放在一个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大厅里，他那副样子，只要有人多看两眼，就有可能被认出来。
苏绾压低声音，凑近林梦瑶：
要不，还是换一个包间的吧.....
听到这话，林梦瑶直接往后仰了一下，双手交叉抱胸，用一种你有没有搞错的眼神看着苏绾：
苏绾，我特喵的是不是欠你家的？我现在股票都腰斩到脚后跟了，我这次出来，都请了三天的假期，你当我是提款机啊？你让我去退票换二等的？二等舱三百六一张，三张就是一千零八十，比现在贵整整一倍，多出来的五百四你出啊？
苏绾被她这一通抢白噎住，还不等苏绾说话，林梦瑶没有停嘴，继续往下说：
而且你想想，我们不是只坐个船就完事了，到了岛上不用吃饭？不用喝水？不用住店？你让我把钱全花在船票上，到时候我们三个人到了岛上，喝西北风啊？
苏绾被她说的没法接话，她转头看向高强，眼神里带着一种求助的意味。
高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没关系，上船以后，大家假装互不认识，我坐我的，你们坐你们的，不凑在一起就不会引人注意，坐席人多反而好混，越多人越没人盯着看。
苏绾的眉头依然拧着：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高强抬头，帽檐下面的眼睛落在她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苏绾读不懂的复杂：
吃得苦中苦，方能开路虎，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拿到钱？
看着高强那双眼睛，苏绾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钱是林梦瑶出的，她能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上船以后分开坐，谁也不认识谁。
.............
而此刻，他们三人之间这里所有的拉扯，都被浪漫方舟最高层窗前的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