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早上七点四十分，江海市老城区。
张婷家楼下，一辆黑色大众缓缓停下。
车里坐着四个人，李嚣坐副驾驶，穿深灰色夹克，光头锃亮，金链子在晨光里晃眼。
后排是两个小弟，一人拎公文包，一人抱着便携打印机和一摞文件。
“嚣哥，到了。”
开车的瘦子回头。
李嚣推门下车，除了司机，其它的两个小弟跟上，三人朝楼道口走去。
张婷家的门是苏大成开的，他几乎是一夜没睡，眼眶发青，头发乱糟糟，穿着皱巴巴的格子睡衣。
看到门口站着三个男人，尤其是领头的光头，他明显一愣。
“苏先生？我们是金元宝速贷的。”
李嚣堆起职业性的笑，随后伸手：
“我姓李，李嚣，今天上门做房产勘察和签约。”
苏大成连忙握手，侧身让进：
“请进请进。”
客厅里，张婷已穿戴整齐，头发一丝不苟，还化了淡妆。
茶几上摆着房产证原件、两人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整整齐齐。
看到李嚣，张婷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打量。
这光头带着一股隐隐的江湖气，让她本能有些不舒服，但此刻她也顾不了那么多。
“张女士，那我们就开始吧。”
李嚣示意小弟动手，接下来的半小时，两个小弟在房子里转了一圈。
拍照、量尺寸、检查水电、打开窗户看外立面。
拎公文包的小弟还用手机拍了每一个角落，这些都是风控留档的程序。
“房子不错，南北通透，采光好，装修老了点但保养还行。”
李嚣坐回沙发，从公文包抽出一叠文件：
“根据评估，这套房子目前的市场估值在九十万左右，你们要借五十万，以这套房子作抵押，完全没问题。”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三份空白合同，放在茶几上，但没有立刻推过去。
“不过在签合同之前，有几个事情要先说清楚。”
李嚣翘起二郎腿，目光在苏大成和张婷脸上扫过：
“借款金额、利率、期限、还款方式，这些都要定下来，你们想借多久？”
苏大成和张婷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昨晚商量过，准确地说，是苏绾跟他们反复强调过。
苏大成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
“李总，我们想借.......三个月。”
“三个月？”
李嚣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抵押贷款一般都是借一年起步，借三个月的不多，能说说为什么吗？”
张婷接过话头，语气尽量平稳：
“李总，不瞒你说，我们家里最近有点特殊情况。
我女儿那边.......有一笔钱三个月内能到位，等那笔钱到了，我们就能一次性还清。
所以不需要借太久，时间越久利息越多，我们也是不想多花冤枉钱。”
她没说是什么钱，李嚣也没追问。
做这行的，他见得多了，有人等拆迁款，有人等保险理赔，有人等工程尾款，有人等离婚分财产。
理由是五花八门，但核心都一样，他们相信三个月内会有一笔钱进账，用来填这个坑。
至于那笔钱到底能不能按时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三个月可以。”
李嚣点点头：
“不过我得提醒你们，三个月的期限，还款压力会比较大。
按五十万算，三个月后一次性还本付息，利息按年化十二计算，三个月就是一万五。
加上本金五十万，到期要还五十一万五，你们确定三个月后能拿出这笔钱？”
苏大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五十一万五，比借的钱多出一万五的利息。
如果是借一年，利息要六万，他们确实等不起，也不想付那么多利息。
“确定。”
苏大成咬牙：
“三个月内，钱一定到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努力装出笃定，但微微发抖的尾音出卖了他的心虚。
张婷在旁边没有说话，手指却在膝盖上攥紧。
三个月，九十天，这是苏绾给他们的承诺，也是他们给李嚣的承诺。
李嚣把他们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数了。
三个月？这种急用钱、又承诺短期内能还清的客户，十个里有八个最后都还不上。
到那时候，利息滚起来，违约金加上去，房子就是他的了。
“李总，您说我们的房子评估九十万左右，如果......我们想多贷一点，能贷多少？”
听到张婷的话，李嚣微微皱了下眉，但很快就舒展了：
“张女士，你这套房子评估是在九十万左右没错，按七成算，最多能贷六十三万左右。
不过公司审批会保守一些，六十万是肯定没问题的。
你想要多少？一次性说清，省得后面再改麻烦。”
张婷深吸一口气，能多贷十万，就意味着多还十万的本金，加上三个月的利息，总共要多还十万三千。
但手头能多留十万块现金，也是好事，不至于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李总，既然如此，那我们直接贷六十万，三个月，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
苏大成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张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六十万，三个月，年化十二，到期还本付息。”
李嚣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到期要还的本息总额是六十万加上一万八千的利息，总共六十一万八千。”
张婷点了点头：
“没错。”
李嚣点点头：
“那我让人重新打合同，六十万的版本，你们稍等。”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弟，小弟立刻会意，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一份新的合同就通过便携打印机打了出来。
六十万，三个月，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年利率百分之十二，抵押物为城北区建设路168号3单元601室。
合同上还有一条关键的条款：
“若乙方逾期超过九十日仍未清偿全部本息，甲方有权依法申请实现抵押权，处置抵押房产。
处置所得款项优先用于偿还甲方全部债权，逾期期间，按合同成立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四倍计收罚息。”
张婷接过合同，一行行的翻看，当翻到抵押条款那一页，手指停住。
处置抵押房产，这个冷冰冰的词，意味着拍卖，意味着失去，意味着她住了十几年的家，可能不再属于她。
她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如果还不上钱，那么这套房子就不再属于她。
“张女士？有什么问题吗？”
李嚣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询问着。
张婷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能不能把这条去掉，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抵押贷款，没有这条还叫什么抵押？
“老婆.......”
苏大成在旁边小声叫了一声，但张婷没有看他，而是转向李嚣，问出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李总，如果到期我们一时还不上，能不能宽限几天？或者先还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