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江海市第三人民医院外两百米的路边,一辆银灰色的朗逸停在路灯下。
冯倩倩手上的伤口已经处理,打了退烧针、吃了退烧药以后,额头不再滚烫,身体也不再发抖。
此刻,冯倩倩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侧头看着陈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陈墨则是靠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
“小陈,你跟我说实话,你头上的伤到底怎么样?真的不用住院吗?”
“不用。”
“可是你流了那么多血........”
“那血大部分是你的。”
陈墨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倩倩,我得跟你道个歉,刚才在医院里,我骗了你。”
冯倩倩愣了一下:
“骗我?骗我什么?”
陈墨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转过身面对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头上的伤,是自己拿砖头擦的,苏大成根本没有打到我,他追进拐角的时候,我抢了他的砖头,然后自己擦了一下额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就是皮外伤,破了点皮,流了几滴血,屁事没有。”
冯倩倩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疑惑,最后是难以置信。
“你.......你装的?”
“嗯,装的。”
陈墨点了点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当时听到你的声音,还有其他人的脚步声,我就顺势倒下去,把血抹在脸上,装成重伤的样子。”
冯倩倩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盯着陈墨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抬手,拳头捶在陈墨的胸口上。
“你........你这个坏人..........”
一拳,不重,但带着力道。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第二拳,比第一拳重了一些。
“我看到你头上全是血,我以为你真的被他打伤了,我以为你.......”
第三拳,冯倩倩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能这样?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陈墨没有躲,任她的拳头一下一下地落在自己胸口上。
冯倩倩的拳头不重,打在胸口上闷闷的,带着一种女人特有的柔软的力道。
她打了几下,手就停住了,垂在身侧,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真是........把我给紧张的不要不要的。”
陈墨看着她这副又气又心疼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还说。”
冯倩倩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真正的责怪,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嗔怪。
“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冯倩倩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转过头,看着陈墨,问出了从刚才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小陈,我有个事想不通。”
“你说。”
“苏大成追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跑?你明明打得过他,你要是当时就把他按在地上,不就没后面这些事了吗?你为什么要跑?”
陈墨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远处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
“因为不能还手。”
“不能还手?”
“对,不能还手。”
陈墨转过头看着冯倩倩,语气平静但认真:
“法律有时很扯淡,你想想,苏大成拿着砖头追我,我如果当时就跟他打起来,不管谁先动手,到了派出所,警察会怎么定性?”
冯倩倩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开口:
“正当防卫?”
陈墨摇了摇头:
“正当防卫的认定非常严格,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脚,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互殴。”
“互殴?”
“对,互殴,互殴的意思就是,不管谁先动手,只要你还手了,你就是打架斗殴的一部分。
最后到了派出所,各打五十大板,行政拘留、罚款,谁都跑不掉。”
冯倩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如果我跑,他追,我不还手,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拿着砖头追我,这是持械追逐,属于故意伤害的预备行为。
我倒在地上、头上流血,这是故意伤害的既遂结果。
中间那段监控盲区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但所有人都看到他追我、所有人都看到我倒在地上满头是血。”
陈墨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现在这个案子的性质是什么?不是打架斗殴,不是互殴,而是苏大成单方面持械故意伤害。
我是受害者,他是施暴者,这个定性,从报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定死了。”
冯倩倩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陈墨,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佩服,有惊叹,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从苏大成举起砖头的那一刻起,你就想好了后面所有的事?”
陈墨没有否认:
“我只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争取最大的利益。”
“那你想怎么处理这个事?苏大成那边......”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我会尽可能争取最大的好处。”
“最大的好处?”
冯倩倩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案子我不会轻易了结,苏大成拿砖头打我是事实,不管他有没有打到我。
他持械追逐、意图伤害我的事实是清楚的,现在我的伤情鉴定是轻伤,轻伤就意味着刑事犯罪。”
他顿了顿,补充:
“刑事犯罪,就不是赔点钱就能了事,但如果他们想的轻一点,
早点出来,就必须有我的谅解书,那她们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
冯倩倩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陈墨的侧脸,看着他额头上那块敷料,
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冷漠和决绝,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叹息:
“小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别生气。”
“你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