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难得这么敞亮,透过省人民医院急诊大楼的玻璃窗,洋洋洒洒地打在走廊的瓷砖上。
那股子萦绕了好多天的、刺鼻的消毒水味儿,今天闻起来,似乎都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了。
我手里拎着两个大帆布包,里面装着脸盆、毛巾,还有几件换洗的衣裳。站在特护病房的门口,看着里面的护士正在拔掉林叔手背上的留置针。
“大叔,您这恢复速度,连我们主任都说是奇迹。”小护士一边用棉签按着针眼,一边笑着跟林叔搭话,“回去得好好养着,别干重活,特别是别再磕着碰着头了啊。”
林叔今天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虽然脸色还是有点泛白,但精气神明显好多了。他乐呵呵地点头:“哎,哎,记住了。丫头,这半个多月麻烦你们了啊。”
若溪站在旁边,仔细地帮林叔把毛衣的领子翻好,又拿过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给他披上。
“爸,大夫叮嘱的药我都拿齐了。您别乱动,等会儿让明远背您下楼。”若溪今天没穿她那套省委宣传部的正装,而是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看着特别居家,也特别温婉。
“背什么背?”林叔一瞪眼,虽然底气还不太足,但脾气倒是不小,“我这是伤了头,又不是折了腿!我自己能走!”
我拎着包走进去,笑着接茬:“林叔,您就听若溪的吧。这刚出院,头重脚轻的,万一在楼梯上再晃悠一下,若溪又得哭成泪人了。”
林叔看了看若溪红红的眼圈,叹了口气,没再硬撑:“行吧行吧,就你们俩事儿多。”
走出病房,走廊外面站着几个便衣。带头的是赵勇。
看到我们出来,赵勇赶紧快走两步迎上来,伸手就要接我手里的包:“沈处,我来拎。”
“不用,这点东西我拿得动。”我侧了侧身子,压低声音问他,“外头安排好了吗?”
赵勇点点头,凑到我耳边:“沈处放心,都安排妥了。从这儿到林叔家里,沿途三个路口都有咱们的人盯着。省委保卫局的兄弟撤到暗处了,分了两个班倒,二十四小时在这片老旧小区周围布控。陈鸿图那边就算真派了亡命徒,也绝对靠不近这栋楼十米之内。”
“好,辛苦兄弟们了。改天我请大家喝酒。”我拍了拍赵勇的肩膀。
“这叫什么话,都是分内的事儿。”赵勇咧嘴一笑,冲着林叔敬了个礼,“林叔,恭喜出院啊!”
“哎,小赵,替我谢谢大伙儿。”林叔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下了楼,我拉开那辆黑色帕萨特的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林叔坐进后排。若溪也跟着钻了进去,坐在他旁边,顺手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腿上。
我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医院的大门。
车里开了暖气,暖烘烘的。
林叔降下了一点点车窗,贪婪地呼吸着外面干冷的空气。
“这太阳真好啊。”林叔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些天,每天看着那天花板,我真以为我这把老骨头,要交代在那个阴暗的楼梯拐角了。”
若溪一听这话,赶紧去捂他的嘴:“爸!大吉大利的,您瞎说什么呢!大夫都说了您现在硬朗着呢。”
我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笑着说:“林叔,您不仅硬朗,您现在可是咱们东江省的大功臣。要不是您拼死护下来的那本《亲历记》,咱们现在还跟那帮人在外围磨洋工呢。”
提到案子,林叔的脸色严肃了几分。他看着我的后视镜,声音压低了些:“明远,我听若溪说,专案组已经正式挂牌了?”
“挂了,省纪委直接督办,省级最高。”我点了点头,语气平稳,“苏国铮老领导亲自挂帅,我跟楚老,一个是副组长,一个是特聘顾问。钱叔也调进三室了。”
林叔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痛快。
“好,好啊……十三年了,总算看到青天了。陈鸿图和刘铮他们,这回跑不了了吧?”
“跑不了。”我咬了咬牙,手把着方向盘,“底单、口供、签字,全齐了。现在就等上面下达最后的收网指令了。这几天他们还在挣扎,但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半个多小时后。
车子开进了老城区那个熟悉的家属院。
我停好车,绕到后排,把林叔扶了下来。若溪拎着包走在前面开门。
走进昏暗的楼道,来到一楼和二楼中间的那个缓步台时。
我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停顿了一下。
虽然地上的血迹早就被保洁清理得干干净净了,但我脑子里依然轰鸣着那天晚上若溪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林叔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他停下脚步,反手拍了拍我扶着他胳膊的手背。
“明远,都过去了。”林叔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豁达,“大难不死,咱们都有后福。”
“哎,过去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扶着他继续往上走。
进了屋。
这套老房子还是熟悉的样子。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布面有些褪色的老沙发,还有阳台上那些若溪养的吊兰,都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我把林叔扶到沙发上坐下,拿了个靠枕垫在他背后。
“爸,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厨房给你切点水果,再熬点小米粥。”若溪把包一放,挽起袖子就要往厨房走。
“若溪,你先别忙活。”
林叔突然叫住了她。
若溪停下脚步,有些纳闷地回过头:“怎么了爸?你饿了吗?”
“我不饿。”
林叔冲她招了招手,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你过来,坐下。明远,你也坐。”
看着林叔这副郑重其事的架势,我和若溪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没底。我拉过一张小板凳,在茶几旁边坐下,若溪也挨着林叔坐了下来。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墙上那个石英钟走动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林叔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几上我刚倒的一杯温水,捧在手里。他的目光在我和若溪的脸上来回打量了好几遍。
那眼神,慈祥、欣慰,又带着一种交接重担般的释然。
“明远啊。”林叔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林叔,您说,我听着呢。”我赶紧直起腰板。
“十三年前,你爸在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把那个半本账册塞给我。他让我兜底。”
林叔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思绪仿佛又飘回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我这半辈子,活得挺窝囊的。我害怕,我不敢站出来。我每天看着若溪一天天长大,我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能平平安安的,我这辈子就算被人在脊梁骨上戳断了手指头,我也认了。”
“爸……”若溪眼圈一红,伸手握住了林叔的手。
“但是。”林叔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亮光,他死死地盯着我,“你的出现,把咱们这两代人的死结,给彻底解开了。”
他放下水杯,身子微微往前倾。
“你没有你爸当年那么冲动,但你比他更稳,更狠。你能在省纪委的地下室里吃三个月的灰,你能硬生生地把王守义和周冠生这帮人给逼得倒戈。你小子,有种!”
“林叔,您快别夸我了。”我苦笑了一声,搓了搓脸,“要不是您和楚老、钱叔在后面拼死护着那些证据,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是个睁眼瞎。”
“别打岔,听我说完。”
林叔摆了摆手,打断了我。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若溪。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针眼的手,轻轻地理了理若溪耳边的碎发。
“若溪这孩子,从小就没妈。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林叔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外表看着比谁都坚强,在报社里敢跟领导拍桌子,敢去暗访那些黑心工厂。但她心里苦啊。她知道我整天提心吊胆,所以她就拼命地把自己伪装成一只小刺猬,想保护我,也想保护这个家。”
若溪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一头扎进林叔的怀里:“爸,你说这些干嘛呀……”
林叔拍着她的后背,目光越过若溪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一刻。
林叔的眼神变得无比庄重。那不再是一个退休老干部的眼神,而是一个父亲,在经历了生死劫难后,对自己女儿下半生最郑重的托付。
“明远。”
林叔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是洪钟大吕一样砸在我的心坎上。
“我今天,把若溪,交给你了。”
听到这句话,我浑身猛地一震。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虽然在医院的病床上,林叔昏迷前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候他意识模糊,像是在交代后事。
而今天,此时此刻,在这个充满阳光和烟火气的客厅里。
他清醒、郑重、不容置疑地,把若溪的手,递到了我的面前!
若溪也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却写满了对我所有的依赖和期许。
我猛地站起身。
我没有说那些花里胡哨的客套话。我上前一步,双手紧紧地握住林叔的手,连带着把若溪的手也包裹在我的掌心里。
“林伯伯。”
我连称呼都换了。
我看着林志诚的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个字,我都咬得极重。
“您放心。”
“我沈明远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我认死理。”
我转过头,看着若溪那张挂满泪痕的脸,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来,但骨子里却透着一种磐石般的坚硬。
“等这个案子结了。”
“等陈鸿图被送进他该去的地方。等东江省的天彻底亮了。”
我重新看向林叔,立下了我作为一个男人,最重的一句誓言。
“我亲自登门。”
“我给您二老磕头,我八抬大轿,来提亲!”
若溪听到“提亲”两个字,眼眶瞬间红透了。她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捶了一下我的胸口。
“谁要你八抬大轿了……土死了……”她哽咽着埋怨,手却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开。
林叔看着我们俩,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仰起头,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小子!一言为定!”
林叔反握住我的手,用力地摇了两下。
“我老头子这辈子没喝过什么好酒,等案子结了,咱们爷俩,好好喝一顿庆功酒!”
就在这气氛温馨到极点的时候。
“嗡嗡嗡——”
我放在口袋里的保密手机,突然极其煞风景地剧烈震动了起来。
我心头一紧,那种特有的震动频率告诉我,是苏国铮的专线。
我赶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冲着林叔和若溪歉意地点了点头:“林伯伯,若溪,我得接个电话,专案组那边的。”
走到阳台上,我按下接听键。
“苏老。”
“明远,马上回省委招待所顶楼指挥部。”苏国铮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冷硬如铁,透着一股子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出什么事了?”我压低声音问。
“陈鸿图在医院里,刚刚强行拔了针管。他外面的那些眼线,纠集了十几号人,开着车堵在医院后门,借口说要送他去省城看病,现在正跟咱们的特勤在一楼大厅对峙!”
苏国铮冷笑了一声:“这老狐狸,知道拖不下去了,想趁乱强闯!”
“反了他了!”我顿时火冒三丈,“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转身走进客厅。
“明远,是不是案子有变?”若溪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脸上的杀气,赶紧站起身。
“一点小麻烦,这帮人垂死挣扎罢了。”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快速穿上,转头看着林叔,“林伯伯,我得先回指挥部了。上面要收网了。”
林叔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去吧!穿上这身衣服,就别有顾虑。记住,邪不压正!”
我快步走到门口,换上鞋。
若溪跟了出来,一直把我送到防盗门外。
楼道里有些暗。
她站在门口,双手绞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战友般的坚定。
“明远。”
她轻声叫住我。
我回过头。
若溪看着我,眼底闪烁着温柔的光,她没有叮嘱我注意安全,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说出了三个字。
“我等你。”
我听着这三个字,感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胸腔里那股即将奔赴战场的戾气,瞬间被这三个字化成了一腔孤勇。
我回过身,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在她的额头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这个案子结了,咱们就结婚。”
我在她耳边低语。
然后,我松开手,转身大步走下楼梯,头也没回。
“我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