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地下二层那两扇厚重的防火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哐当”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档案库里震出一连串的回音,把顶上挂着的白炽灯都震得直晃荡。
我手里正拿着一份泛黄的单据,眉头猛地一皱。钱守业更是吓得手一哆嗦,刚倒满的茶水洒了一桌子。
“哪个不长眼的,赶着投胎啊!”钱叔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黄文清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门上全是汗,领带歪到了脖子根,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
“明远哥。哥。出大事了。”
黄文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几步冲到我们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啪”的一声,把报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你看看!嫂子这回,是真把天给捅了个大窟窿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跟师父楚云山一起凑了过去。
桌面上,是一份今天早上的《东江省报》内参特刊。
在最显眼的头版头条,一排硕大加粗的黑体字,像是一把出鞘的钢刀,直直地扎进了我的眼睛里:
【九十年代国企改制:被时间封存的疑问】
文章的署名,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若溪。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起来,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我一把抓起报纸,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若溪在这篇长达五千字的深度报道里,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喊什么空洞的口号。她用的是最冷静、最犀利、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的白描手法。
文章一开篇,直接甩出了四个重磅采访。
“化名访谈……”我轻声念了出来。
“前省审计厅退休老干部A某回忆:‘当年的账,是不让深查的。很多设备的折旧率,完全是闭着眼睛填的数字。’”
“省政协委员b某痛心疾首:‘大量的优良资产被打包成了不良债务,转手就低价卖给了那些连办公地址都没有的皮包公司!’”
“着名经济学家c教授出具数据模型……”
我越往下看,手抖得越厉害。
若溪这丫头,胆子太大了。她这几天没来看我,我以为她在报社忙日常新闻,没想到她竟然不声不响地跑去走访了这么多当年的知情人。
在文章的最核心部分,若溪用加粗的字体,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东江省官场炸开锅的结论。
“据多方交叉核实,保守估计,在一九九八年东江省属国企大改制中,有一笔巨额国有资产,在清算和重组的环节中……去向不明。”
巨额资金。 去向不明。
“好家伙……”
钱守业站在旁边,盯着报纸上的那几个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丫头的笔杆子,比咱们手里的枪还厉害啊!这文章一发出来,刘铮和王守义那帮人,今天非得急得跳脚不可!”
楚云山师父戴上老花镜,仔细地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摘下眼镜,看着我。
“明远啊。你这媳妇,有胆识,有谋略。她这是在用舆论的力量,硬生生地把九八年这潭死水,给搅活了啊!”
我捏着报纸,眼眶发热,心里既骄傲又担忧。
骄傲的是,我的女人,在最关键的时候,没有躲在我的身后,而是选择了站出来,用她最擅长的方式,跟我并肩作战。
担忧的是,这篇报道发在省报上,等于直接向刘铮背后的那个庞大利益集团宣战了。他们会不会对若溪下黑手?
“文清,这报纸现在外头反响怎么样?省委宣传部那边没往下压吗?”我赶紧问。
黄文清咧开嘴,笑得像朵花一样。
“压?他们拿什么压。”
黄文清兴奋地搓着手:“哥,嫂子聪明着呢!她这篇稿子不是直接发在公开版面上,而是先发在供领导传阅的内参版。但是!就在今天早上八点!”
黄文清竖起一根手指,往天上指了指。
“就在一个小时前,《华夏晨报》在他们的官方头版和网络主页上,全文转载了嫂子的这篇文章!而且还加了编者按,要求彻查历史遗留的国资流失问题!”
听到《华夏晨报》这四个字,我和钱叔、楚老同时愣住了。
紧接着,地下室里爆发出我们三个人难以压抑的大笑声。
“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
钱守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华夏晨报》一转载,这事儿就直接通了天了!刘铮他们就算在东江省一手遮天,还能把手伸到外头去捂人家的嘴不成?这下,他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压不住这股火了!”
楚老也连连点头,激动得直敲拐杖:“舆论倒逼,好一招借势造势!这下子,省委那些还在观望、甚至想替陈鸿图说话的领导,谁也不敢再在这个时候往枪口上撞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若溪这一手,太绝了。有了《华夏晨报》这家大报的背书,不仅她的安全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障,我们专班的压力也会骤减。
“嗡嗡嗡——”
就在这时,黄文清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接通了电话。听了几句,黄文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连连点头:“好,我知道了,你继续盯着!”
挂了电话,黄文清凑到我跟前。
“明远哥,我市局那个在武警总医院执勤的哥们儿来信了。”
“陈鸿图那边有动静了?”我眉头一挑。
“何止是有动静啊,简直是气疯了!”
黄文清压低嗓门,幸灾乐祸地说:“我哥们儿说,今天早上护士刚把报纸送进特护病房。陈鸿图那老东西一看标题,当时就从病床上坐起来了。哪还有半点心脏病发作、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把端药的碗砸了个粉碎,指着病房里的几个老部下的鼻子破口大骂,连拍了好几下桌子。”
“他喊什么了?”钱叔好奇地问。
“他喊,‘查。给我查这家报纸。查是谁在背后指使的。’”黄文清学着陈鸿图的腔调,惟妙惟肖。
我冷笑了一声。
“查报纸?他现在连病房的门都出不去,还想查报纸?他这是感受到死期将近,做最后的无能狂怒罢了。”
但我知道,陈鸿图虽然被控制了,外面的刘铮和王守义可没闲着。这篇报道一出,他们肯定会狗急跳墙。
我转过头,看着桌上的报纸。
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醒目的数字上——【巨额亏空】。
一直没说话的楚老,突然伸出干枯的手指,点在报纸上的这个数字上。
“明远。”楚老的眼神变得非常锐利,带着一丝深深的疑惑,“我问你。若溪写这篇报道之前,你有没有跟她透露过咱们地下室查账的具体细节?”
我摇了摇头:“绝对没有。纪委的保密纪律我懂,我只是告诉她咱们在查九八年的旧账,资金流向有问题。但具体的数字,我一个字都没提过。”
“那她是怎么知道,这笔账到底亏了多少的?”楚老盯着我问。
“这数字有什么不对吗?”我有些纳闷。
“这个数……”
旁边的钱守业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变了变。
他快步走到保险柜前,从里面翻出了他当年手抄的那几本对账本,哗啦啦地翻找着。
“老楚,你也看出来了对不对?”钱守业一边翻,一边声音发颤地说,“九八年那场改制,涉及十几家大厂。陈鸿图批的那笔过桥资金数额巨大。刘铮他们后来套现的资产加上地皮,估值在几十亿左右。”
钱守业猛地抬起头。
“但是。当时所有明面上的官方清算报告,亏空数字都被做平了。这“巨额资金去向不明”的说法,从来没有在任何官方文件,哪怕是我们五室内部的调查报告里出现过。”
我听得有些糊涂了:“钱叔,那若溪这数字是从哪来的?”
楚老拄着拐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明远,你忘了。九八年那场改制,省里请了专门的第三方资产评估公司,来对那些破产国企进行重新估值。”
楚老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当时带队的主审评估师,叫李德海。他是个硬骨头,查出账面有巨大的窟窿,死活不肯在刘建国他们伪造的假报告上签字。”
“后来,赵德海在一次下班途中,遭遇了‘意外车祸’。他死了,他手里的那份真实的评估报告也不翼而飞。”
听到这里,我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赵德海……”我喃喃自语。
“对。”钱守业接过了话茬,“当年省委大院里一直有个私下的传闻。说赵德海在出事前,把那份没有公开的‘复审报告’底稿,偷偷藏了起来。而那份传闻中的复审报告里,算出来的国资流失精确数字,跟报纸上那个数——严丝合缝!”
安静。
地下室里鸦雀无声。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报纸上那个刺眼的数字。
若溪是怎么知道这个数字的?
她一个省报的记者,不可能凭空捏造一个恰好跟当年绝密传闻完全吻合的数字。
“师父,钱叔。”我咽了口唾沫,觉得嗓子发干。
“赵德海当年……有家里人吗?”
楚老点了点头,眼神复杂:“有个女儿。赵德海出事后,他女儿就失踪了,有人说她出国了,也有人说她躲起来了。这十几年,再也没人见过她。”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若溪在文章开头写的那几个“化名访谈”。
前省审计厅退休老干部A某。 省政协委员b某。 着名经济学家c教授。
难道……
难道若溪在这几个月里,不仅查了外围,她还暗中找到了当年赵德海的女儿,拿到了那份失踪了十二年的复审报告?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丫头背着我,到底承担了多大的风险?刘铮那帮人如果知道复审报告在她手里,绝对会对她下死手。
一想到这里,我浑身不受控制地出了一层冷汗。
“不行,我得给若溪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她的安全。”我掏出私人手机,手都有些抖。
刚按亮屏幕,一条未读短信先蹦了出来。
陌生号码,归属地查不到,就干巴巴一句话:“稿子删了,保你平安。”
我血一下冲到头顶。往上翻,是若溪昨晚发来的:“明远,我家楼下这两天老停着一辆没牌子的黑车,司机戴个帽子,专盯我单元门。”
啧。这帮人动作真快,刀已经架到她家门口了。
我正要回拨,桌角那部一直安安静静的保密座机,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响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在这封闭的地下室里,这铃声显得格外尖锐刺耳,像是催命的鼓点。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一眼楚老和钱叔。他们俩也神色凝重地看着那部电话。
我走过去,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听筒。
“喂。”
“小沈。”
电话那头,传来了苏国铮老领导那沉稳如山,却又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激昂的声音。
“苏老。”我站直了身子。
“报纸看过了吧?”苏国铮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刚看完。”
“舆论起来了。”
苏老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能听到他端起茶杯喝水的声音,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坐在省委招待所里,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陈鸿图在医院里摔了杯子,刘铮那边肯定也会狗急跳墙。《华夏晨报》的介入,给咱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战机。现在的局势,是他们在明处挨打,咱们在暗处磨刀。”
苏国铮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霸气。
“小沈,三个月的期限,你没让我失望。你媳妇这一炮,打得漂亮!”
“现在,舞台搭好了。外面的风向,变了。”
苏国铮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指令。
“你在这地下室里窝了两个多月。手里的刀,也该出鞘了。”
“明天一早,带上你的人,带上你的协查函。”
“该出咱们的,第一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