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招待所的时候,天刚亮透。
青云县城还在身后睡着,街上只有环卫工在扫落叶。黄文清开着车,一路没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我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往后退的白杨树。
苏老那条短信,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请假条。南方疗养。机场。
每一个词,都是一把刀。
出发前,我妈在招待所门口送我。
她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让我小心。她只是把一件旧外套披在我肩上——那是我爸十三年前留下的,领口都磨白了。
“穿着。”她说,“省城风大。”
我点头。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上车,一直站到我回头,她还站在那儿。
这个家等这一天,等了十三年。如今真到了这一天,我妈反而比谁都平静。
“主任。”黄文清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干,“刘建国这个人,在省里盘了这么多年,真要跑,咱们拦得住吗?”
“拦不住也得拦。”我说,“他要是跑成了,我爸那条命,周鹤年那根柱子,陈鸿图那副手铐,就全成了笑话。”
黄文清没再说话,把油门踩深了一脚。
……
省城,省纪委大楼。
电梯里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八楼会议室,门开着。
苏国铮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茶缸,缸沿冒着热气。他左手边是老姚,眼圈发青,一看就是一夜没合眼。右手边是老刘,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摆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
“坐。”苏老抬了抬眼皮。
我坐下,黄文清在门边找了个位置。
“说吧。”苏国铮朝老姚点了点头。
老姚翻开面前的本子,嗓子是哑的。
“凌晨四点,挂省委牌子的车从刘建国家后门出去,我们的人跟了一路。没去疗养院,直奔机场。车在机场停了一个多小时,空车回的。”
“早上六点,刘建国的秘书到省委办公厅递了请假条,说身体抱恙,去南方疗养。按程序,批了。”
“我们查了航班。今天下午三点半,省城飞深圳,机票是昨天半夜买的,用一个秘书的名字,商务舱。”
“还有一件事。”老姚顿了顿,“昨天夜里十一点,刘建国的秘书去了趟省委大院,在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碎纸袋。我们把袋子里的碎屑都收回来了,正在拼。”
“人在走之前,总要烧东西。”苏国铮淡淡地说,“烧得越急,说明留下的窟窿越大。”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老刘翻开面前的材料,念了一段。
“刘建国,现任省委副书记。一九八八年任副省长,分管工业。红星化肥厂改制、青云县十一家国企改制,都是他分管期间批的条子。一九九五年进省委常委,后来又兼过组织部,再往后,专职副书记。”
他合上材料。
“这个人,在东江省管了三十年干部。他提拔过的人,现在坐满了半个省委大院。”
“所以不能硬碰。”苏国铮接口,“程序上,他是省里重点管理的干部。没有省里的批文,咱们连他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今天这一网,不是咱们要抓他——是他自己,把机会送到了咱们手上。”
“深圳。”苏国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请假条上写的是‘南方疗养’。深圳,也算南边。”
他端起茶缸,没喝,又放下了。
“这不是请假。这是跟咱们打招呼。他生怕咱们不知道他要走。”
“苏老。”老刘开口了,“我们上午核实过。刘建国是省里重点管理的干部,因公护照在组织部集中保管,因私护照三年前就上交了。他走正规渠道,出不了境。”
“问题就在这儿。”苏国铮抬起眼,“他知道咱们在盯着。他也知道,陈鸿图在里面已经开了口。省委大院里,他现在连一个敢给他递茶的人都没有。他要走,就只能走野路子。野路子,用不着护照。”
老姚沉吟了一下:“走海?”
“当年跑出去的人,有走海口的,有走北海的。公海上没有边检,一条船,一夜的工夫。”苏国铮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飞深圳是明棋。他真正的路,在水上。当然,也可能在别的什么地方。但不管走哪条路,他都得先上那架飞机。”
苏国铮环视了一圈。
“省里我已经汇报了。上面的指示,八个字——放开口子,扎紧口袋。”
“放开?”老刘皱了皱眉,“苏老,让他上了飞机,万一——”
“就是要让他上。”苏国铮打断他,“在家里抓,他可以说是去疗养,是正常出行。在省委大院抓,有人会说咱们不讲程序。可要是在机场,在他拿着别人的证件、准备登机的时候抓住——那叫叛逃。”
他一字一顿。
“党员干部叛逃,这颗钉子钉下去,他儿子孙子都拔不出来。”
我坐在旁边听着,手心慢慢攥紧了。
追了十三年的账,我今天才算看明白,什么叫收网。
不是扑上去咬,是把网张开,等着他自己游进来。
“苏老,机场那边我来带。”老刘主动请战,“三个组,外围、安检口、贵宾区,我提前两个小时布进去。”
“行。”苏国铮点头,“记住一条——只盯不动。他不登机,咱们不碰他。他要是不来,咱们就当白等一场。着急的,不该是咱们。”
“网的事,就这么定了。”苏国铮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身上,“明远,今天还有一件事,是给你的。”
他朝老姚点了点头。
老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红皮装订的册子,双手放在我面前。
封皮上几个黑体字,沉甸甸的:
《陈鸿图案证据总册·移交清单》。
“打开看看。”老姚说。
我翻开第一页。
举报信原件。红笔批示。绝笔信。黄维清的会议手抄底稿。王金海的账本。灰烬账本的复原件。笔迹鉴定书。盘山公路事故复查结论。周鹤年十三年的认罪材料。人代会上的录音整理件。
一页一页,盖着红章。
铁盒里那三样东西的照片,排在最前头。举报信、批示、绝笔信,一张一张,拍得清清楚楚。原件已经封存进省纪委的证据库,这本册子里留的是影像件——苏老说过,原件是碑,动不得。
“青松乡产业园那笔巨额专项资金。一九八八年红星化肥厂改制。往后十三年,十一家国企改制。”老姚的声音放慢了,一条一条地念,“涉案资金,合计几十个亿。证据链条,闭合。”
他合上本子,看着我。
“大账,清算完了。”
最后这五个字,他说得很轻。
落在我耳朵里,却像打雷。
我伸手按在那本册子的封皮上。指尖有点抖。
爸。
清了。
十三年前那个大雪天,你趴在灯下写举报信的时候,我就站在门边看着。你写了一夜,抽了半盒烟,最后跟我说,明远,这账要是没人算,天底下就没有公道了。
今天,算完了。
苏国铮看着我,没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本账,算了十三年。你爸把命填进去,才填上了头一页。”他把茶缸往我这边推了推,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长辈,“从今天起,这支笔,你来接。”
我站起身,在移交清单上签了字。
沈明远,三个字。
写完,手不抖了。
黄文清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他爸黄维清留下的那叠手抄底稿,也在总册里。父子俩没能见上一面,可父亲拼了命留下的字,一个都没白费。
“主任。”黄文清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都没白搭。一个字,都没白搭。”
……
下午一点五十。
机场,老刘的三个组已经布到位。外围盯进出的车,安检口盯人,贵宾区盯通道。
我坐在机场公安的临时指挥室里,盯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一点五十五,两点零五,两点十五。
候机楼里的人流一趟一趟地过,没有一个像他。
黄文清站在我身后,手心一直在出汗。我没回头,但我听得见他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主任。”他压着嗓子,“他会不会不来了?”
“他要是不来。”我说,“咱们就当白等一场。苏老说过,着急的,不该是咱们。”
话是这么说。我的手,还是按在了胸口那只铁盒上。
两点二十。
老刘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十几秒,放下电话的时候,眼神变了。
“机场。”他站起来,“省委牌子那辆车,二十分钟前到的。刘建国走了贵宾通道,没带行李,就一个公文包。”
“他登哪班机?”苏国铮也站了起来。
老刘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怪就怪在这儿。三点半那班深圳的飞机,乘机人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
会议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名单上没有他,人却到了机场。”老姚的声音沉下去,“那他准备拿谁的身份登机?”
苏国铮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大步往外走。
“去机场。”
“今天,咱们亲眼看看,这位刘副书记,是怎么当着咱们的面,换皮的。”
出门前,我掏出手机,给妈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妈的声音很轻:“明远?”
“妈。”我说,“大账,清了。周鹤年、陈鸿图的案子,证据全都落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好。”我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抖了,“剩下的路,你自己当心。”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车驶出省纪委大院的时候,我把肩上那件旧外套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心里清楚,刘建国这只老狐狸,绝不会这么老实。
他越“正常”,我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因为一只装睡的老虎,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在哪一刻,突然亮出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