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青云县的省道上,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压下来一样。
我坐在市局那辆黑色的防暴越野车里,死死地盯着坐在后排的周鹤年。他戴着手铐,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杨树,脸上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让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周县长,马上就到青云县了。”我点了一根烟,降下一点车窗,“你这所谓的第三条路,该不会是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找个没人的时候寻短见吧?”
周鹤年慢慢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沈主任,你想多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活够呢。”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飘忽:“我就是想回去看看,看看我当年亲手批下来的那些大楼,看看我坐了十几年的那把椅子。人老了,总得有个念想。”
“念想?”我冷笑一声,“你儿子现在在看守所里连命都快保不住了,你还有心思回去看大楼?”
听到“儿子”两个字,周鹤年的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再没接我的话茬,只是重新把头转向了窗外。
就在这个时候。
我兜里的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疯狂地大震起来。
那刺耳的铃声,在安静得有些诡异的车厢里,简直就像是一声炸雷。
我心里“咯噔”一下,右眼皮开始狂跳。我赶紧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黄文清的名字。
“喂,文清?”我按下接听键。
“主任!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黄文清的声音完全劈叉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和哭腔,“赵队……勇哥他出事了!”
“什么?”我猛地坐直了身子,脑袋里“嗡”的一声,“赵勇怎么了?他不是带人押送王大柱去省城做庭前笔录吗?”
“是啊!就是押送的路上。”黄文清在电话里急得直喊,“就在刚上高速公路不到两公里的引桥那儿。突然窜出来一辆没有牌照的泥头车,直接把勇哥他们那辆押解车给别停了。”
“然后呢?”我对着电话大吼,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从后面冲上来两辆金杯面包车,下来十几个戴着头套、拿着砍刀的亡命徒。他们根本不废话,冲着押解车就砍。勇哥为了掩护王大柱撤到后面的备用车上,自己一个人把着车门断后……”
黄文清在那头已经哭出声了。
“主任……勇哥被捅了。市局的增援刚赶到,人现在满身是血,已经送去省第一人民医院抢救了。”
轰——!
我手一抖,手机直接砸在了挡风玻璃上,然后掉在脚垫上。
我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耳朵里全都是尖锐的耳鸣声。
赵勇被捅了? 那个跟着我出生入死、大半夜带着枪去老城区护着我妈、拍着胸脯叫我“沈主任”的汉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砍了?
我猛地转过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疯狼一样,死死地盯住了坐在后排的周鹤年。
他还在看着窗外,但他的肩膀,却在微微地发抖。
“停车!给我踩死刹车。”我冲着开车的特警大吼一声。
“吱——!”
越野车在省道上猛地一个急刹,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印,刺鼻的橡胶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直接解开安全带,连滚带爬地翻到后座,一把揪住周鹤年的衣领,硬生生把他那张老脸扯到了我面前。
“这就是你要走的第三条路?”
我双眼通红,像要吃人一样对着他咆哮,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他妈说要回办公室处理积压工作,其实就是为了拖住我。拖住咱们专班的注意力。”
“你早就安排了你以前在青云县养的那些黑道上的死士,在今天半路截杀王大柱。你想下毒手!你想拿王大柱的命,去换你儿子在看守所里的命。对不对?”
周鹤年被我勒得直翻白眼,但他看着我这副发疯的样子,竟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透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沈主任……”周鹤年费力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我说了……我不自首……但我也不想死。”
“陈书记要的是王大柱永远闭嘴。只要王大柱死了,当年杀你爸的案子就成了死无对证的无头案。陈书记安全了,大斌在看守所里,就安全了。”
“你他妈的做梦。”
我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狠狠地抽在周鹤年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直接把他嘴角抽出了血。
“调头!马上给我调头。去省第一人民医院。”
我把周鹤年像扔死狗一样摔在座椅上,冲着司机大吼。
越野车原地打了一把方向,拉响了最刺耳的警报,像疯了一样朝着省城的方向狂飙。
一路上,我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大腿,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我脑子里全都是赵勇那张憨厚、带着点痞气的脸。
“沈主任,这三个杂碎怎么处理?直接带回市局地下室。” “沈主任,您在前面安心办案,家里有我赵勇盯着。” “老弟,这口黑锅,哥哥替你背了。”
大勇啊大勇,你个傻子。你手里有枪啊,你为什么不开枪。你为了护着一个证人,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不到四十分钟,车子直接冲进了省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楼门口。
我踹开车门就往里跑。
急诊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全副武装的特警把抢救室外面的走廊拉起了警戒线。黄文清蹲在墙角,满手都是血,哭得像个泪人一样。
“文清,大勇呢?”我冲过去,一把将他拉起来。
“主任!”黄文清一看见我,直接崩溃了,指着抢救室那两扇紧闭的红灯大门,“勇哥在里面……进去了快半个小时了,医生说是失血性休克……刀子扎得太深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走廊的瓷砖地上,滴滴答答地落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旁边的一辆推车上,扔着一件被剪开的黑色战术背心,上面全是大大小小的口子,血水已经把背心彻底浸透了,散发着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赶紧扶住旁边的墙壁。
“王大柱呢?证人怎么样了?”我咬着牙问。
“大柱叔没事。”黄文清抹了一把眼泪,“勇哥拼了命把车门给死死拽住,硬是挨了三刀没撒手。后来市局的巡逻车正好赶到,那帮人看情况不对才撤的。大柱叔一根汗毛都没伤着,现在已经被重兵保护起来了。”
听到证人没事,我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心里的酸楚反而像海啸一样翻涌上来。
就在这时候,抢救室的门“唰”地一下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护士长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她的橡胶手套上全是鲜血。
“谁是家属?病人是o型血,血库的血浆不够了,谁是o型血?”护士长站在走廊里大喊。
“我是!抽我的!”我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一把扯开袖子。
黄文清也冲了上来:“护士,我是市局的,我们外面有几十个兄弟,需要多少血咱们现抽。”
护士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敬意。
她一边麻利地招呼其他护士带我去抽血,一边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震撼。
“你们是那位警察同志的领导吧?”
护士长一边走,一边眼眶发红地跟我说:“我在这急诊科干了十五年了,什么打架斗殴、车祸外伤没见过。但今天这位赵同志,真是条硬汉。”
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伤得重不重?”
“重!怎么不重!”护士长急促地说,“左边肩膀上一刀,大腿上一刀,最要命的是后腰那一刀。距离肾脏就差两毫米。人送进来的时候,血压都快测不到了。”
“跟车来的120急救员跟我说。”
护士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语气里满是动容。
“那位赵同志,当时在现场,为了保护证据,一个人挡在车门前面。急救员去抬他的时候,他两只手死死地抠着车门的把手,手指头都抠出血了,怎么掰都掰不开。”
“直到他亲眼看着你们的人,把车里那个老头安全转移到了备用车上,他才松了手,直接昏死过去。”
“他这是拿自己的命,在替你们护着证据啊。”
轰!
护士长的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口上。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赵勇不是不懂规矩,他更不是打不过那帮小混混。他当时要是掏枪还击,或者自己躲进车里,绝对能保全自己。
可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王大柱是这起十三年冤案最核心、也是唯一的人证。王大柱要是死了,陈鸿图就彻底翻案了,我爸的仇就永远报不了了。
他是为了我,为了专班,为了那个迟到了十三年的公道,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挡那帮亡命徒的砍刀。
抽完血,我虚脱一样地瘫坐在抢救室门外的长椅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门上的红灯终于灭了。
大门打开,几个医生推着平车走了出来。赵勇躺在上面,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原本那张黝黑粗糙的脸,现在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点血色。
“医生!他怎么样了?”我猛地扑过去。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命是保住了。内脏没有大损伤,就是失血过多。不过还得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看有没有感染。”
听到“命保住了”这四个字,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顺着平车的边缘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大哭起来。
平车推到IcU门口的时候。
赵勇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起了焦。当他看到趴在床边、眼珠子通红的我时,他的氧气面罩上浮起了一层白雾。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
我赶紧伸出双手,死死地握住他那只冰凉、沾着干涸血迹的粗糙大手。
“大勇……大勇我在呢。”我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他的手背上。
赵勇看着我,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皱眉。
他隔着氧气面罩,声音微弱得就像蚊子哼哼,断断续续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沈科……”
他没有叫我沈主任,而是叫了当年我们一起在基层摸爬滚打时,他最习惯叫的那声“沈科”。
“证人……安全了……”
“哥哥这回……没给你丢脸吧?”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把他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拼命地点头,泣不成声。
“没丢脸!大勇!你是英雄!你他妈的是老子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我哭着吼道:“你好好养伤!你欠我的那顿大腰子还没请呢。你敢闭眼,我扒了你的皮。”
赵勇听完,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他似乎是彻底放心了,眼皮一沉,再次昏睡了过去。
看着IcU的大门缓缓关上。
我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我转过头,看着医院走廊窗外的天空。眼泪还在脸上,但我心里的那团火,已经彻底烧成了燎原之势。
陈鸿图。周鹤年。
你们敢动我的兄弟,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害人性命。
好。很好。
我原本还想着给你们留最后一丝体制内的体面。既然你们连做人的底线都不要了,那大家就一起下地狱吧。
我大步流星地走出医院大厅,黄文清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主任,现在去哪?”黄文清红着眼睛问。
“回留置点!”我声音冷得像一块冰,“去会会那个不想死、又不敢认罪的周县长。”
就在我刚拉开车门准备上去的时候。
几辆挂着省委和省纪委牌照的高级轿车,呼啸着驶入了医院的院子,“吱”的一声停在了我面前。
车门打开。
苏国铮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色风衣,脸色铁青,大步走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刘副组长,还有市纪委的韩永年书记。
“苏老。”我赶紧迎上去。
“赵勇同志怎么样了?”苏国铮开门见山地问,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刚出手术室,命保住了,人在IcU。”我咬着牙回答。
苏国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好。只要人活着,这笔血债,咱们就能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说完,苏国铮转过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盖着鲜红大印、连抬头都带着最高级别绝密字样的红头文件。
他把那份文件递到我面前,目光如炬,声音在这空旷的医院广场上,掷地有声。
“明远,周鹤年以为派人截杀证人,就能把水搅浑,就能替陈鸿图争取时间,换他儿子的命。”
“他太天真了。”
苏国铮冷笑了一声,指着那份文件。
“他们这是在给自己挖坟。也是在逼省里下最后的决心。”
我低头看向那份文件。
上面的白纸黑字,简直比最锋利的刀还要让人觉得痛快。
“关于青云县原代县长周鹤年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通报及处理决定。”
“经省纪委东江省巡视组及省委常委会紧急研究决定。”
“鉴于周鹤年同志在留置期间,涉嫌指使他人暴力袭击省纪委重要证人及办案人员,性质极其恶劣,情节特别严重。”
“即日起,暂停周鹤年同志党内外一切职务。开除党籍!正式移交司法机关,进行刑事立案审查调查。”
苏国铮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小沈。带着这份文件,去留置点。”
“周鹤年不想走第三条路吗?咱们今天,就亲自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