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青云县的盘山公路上,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正在疾驰。
“建军,法庭那边的宣判走完最后流程了吧?”沈明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转头问了一句。
“走完了!”赵建军双手握着方向盘,乐得嘴都合不拢,大声嚷嚷着,“沈主任,你上午是没在庭审现场。你是没看见周文斌当庭认罪的那个怂样。刚进去的时候还想梗着脖子硬撑,老韩那边把厚厚一摞资金流水和账本往他面前一摔,这小子当场就尿了裤子,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坐在后排的黄文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冷笑了一声:“他能不认罪吗?昨晚他爹周鹤年在留置点一哭二闹三上吊,闹着要自杀,最后也没见成他。周文斌这小子从小娇生惯养,知道他爹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他最后那点心理防线早就塌成渣了。”
“这就叫恶有恶报。”沈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一直压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现在周文斌已经从配合调查,正式转为刑事羁押,移送起诉了。”沈明远看了看手表,时间指向下午两点,“走,开快点。陈远征书记下午在县委要开全县干部大会,咱们得去镇个场子。”
下午两点半,青云县委大礼堂。
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全县各科局、各乡镇的一把手全到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又压抑的气氛,底下的人交头接耳,都在纷纷猜测今天陈书记突然召开扩大会议,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明远带着赵建军和黄文清,从礼堂侧门悄悄走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不起眼的空位坐下。
“砰!砰!”
讲台上,陈远征铁青着脸,用力拍了两下面前的麦克风。刺耳的电流声在礼堂里回荡,台下瞬间鸦雀无声,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陈远征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临时叫过来,不开长会,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就通报一件事。”
陈远征举起手里的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声音大得像是在打雷。
“经市人民检察院批准,今天上午,原宏达公司总经理、青松乡产业园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周文斌,因涉嫌重大经济犯罪、职务侵占等多项罪名,已经正式转为刑事羁押,进入司法起诉程序。”
这句话一出,整个礼堂就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抓了?真抓了?” “哎呦我的天,周公子这回算是栽透了。” “市纪委这次是动真格的了,连周……”
底下好几个平时跟周文斌走得近的局长、乡长,此刻吓得脸色煞白,不停地掏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安静!”陈远征猛地一拍桌子,震住了全场。
“我告诉你们,周文斌被抓,只是个开始!”陈远征指着台下那些战战兢兢的干部,厉声说道,“谁要是当年在这笔糊涂账里伸过手,拿过不该拿的钱,现在主动去市纪委交代,还有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要是还想心存侥幸,周文斌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沈明远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掷地有声的陈远征,嘴角泛起一丝欣慰的笑。陈叔隐忍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可以挺直腰板说话了。
就在会议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噼里啪啦——轰。轰轰!”
突然,县委大院外面,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声音大得惊人,不像是普通的爆竹,倒像是有成百上千个二踢脚同时在半空中炸开。震得礼堂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陈远征皱起眉头。
会议被打断了,礼堂里的干部们全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一个县委办的小干事满头大汗地从大门冲了进来,连滚带爬地跑到陈远征面前,气喘吁吁地喊:“陈书记,不好了!外面……外面老百姓把县委大门给堵了。”
“什么?”陈远征脸色一变,“去看看!”
沈明远心里也咯噔一下,赶紧站起身,带着文清和建军,跟着陈远征大步走出了礼堂。
刚走到办公大楼的台阶上,眼前的景象,让沈明远整个人都呆住了。
县委大院那扇宽大的铁门外,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全都是穿着粗布衣裳、戴着草帽、满脸风霜的农民。一眼望过去,少说也有大几百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火药味,白色的硝烟在半空中盘旋。
大院门外的两棵老槐树上,挂着长长的几大串万响红大地红。地上的红色鞭炮纸,铺得像是一层厚厚的红地毯,甚至连台阶上都落满了。
“陈书记出来了。”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几个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的老大爷,在人群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了大门前。
沈明远一眼就认出来了,领头的那个,正是当年在小卖部里给他塞过茶叶蛋的老支书。
“乡亲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怎么到县委来放鞭炮了?”陈远征赶紧走下台阶,隔着铁门大声问道。
老支书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他没接陈远征的话,而是透过铁门的缝隙,目光在人群里焦急地搜寻着。
当他的目光落在台阶上的沈明远身上时,老人家浑身猛地一颤。
“沈主任……是沈局长的儿子,明远少爷在那儿。”老支书指着沈明远,声音嘶哑地喊了起来。
这一嗓子,让大门外的几百号老百姓,瞬间全都看了过来。
“明远少爷!” “是老沈局长的儿子。”
“扑通”一声。
老支书竟然带头,颤巍巍地双膝跪在了那层厚厚的红鞭炮纸上。紧接着,他身后的那些大爷大妈、年轻后生,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乡亲们,使不得!快起来!”沈明远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像疯了一样冲下台阶,一把拉开县委大门的铁栓,冲进人群里,死死地扶住老支书的胳膊。
“大爷,您这是折煞我啊。快起来!”沈明远使出浑身的力气往上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孩子,你别拉我,让我们跪吧。”老支书反手攥住沈明远的胳膊,老泪纵横,“我们青松乡一千七百户人家,听说周文斌那个小畜生被正式抓去坐牢了,大家都疯了!这鞭炮,是大家凑份子买的。”
旁边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大娘,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泪,嚎啕大哭。
“十三年了啊!那杀千刀的周文斌,骗光了咱们的救济款,害得咱们大冬天的连口热粥都喝不上。沈局长当年为了给咱们讨公道,死在盘山公路上,我们连个头都没地方磕去。”
老支书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哭着大喊:“老天爷长眼啊。沈局长在天有灵,你儿子替你报仇了。替咱们青松乡的老百姓拔了这颗毒瘤了。”
听着老乡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沈明远的眼泪彻底溃了堤。
他跪在满是硝烟味的地上,看着那一双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看着那一张张被苦难折磨了十三年、今天终于露出解脱笑容的脸。
值了。
哪怕天天熬夜熬到吐血,哪怕顶着省里天大的压力,只要能换来老百姓今天这挂响彻云霄的鞭炮,他沈明远就算把这条命搭进去,也值了。
陈远征站在台阶上,也是不停地抹眼泪。赵建军和黄文清别过头去,悄悄地擦着通红的眼眶。
沈明远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用力把老支书搀扶起来,然后转身,对着面前的几百号老百姓,深深地鞠了一躬。
“乡亲们。”沈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钢铁般的坚定。
“周文斌抓了,他不仅要坐牢,他当年吃进去的每一分钱,我沈明远保证,全都会连本带利地吐出来,还给你们!”
底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但就在这个时候,人群里有个干瘦的老汉,拉着沈明远的袖子,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沈主任啊,小霸王是抓了,可是大家伙儿心里还是不踏实啊。老霸王还在呢。”
老汉满脸担忧地看着周围,“周文斌被抓了,可他爹周鹤年,现在不还是咱们青云县的县长吗?他要是知道咱们今天在这儿放鞭炮庆祝,等你们市里的人一走,他转过头来报复咱们老百姓,那咱们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这话一出,周围刚才还满脸喜气的老乡们,瞬间安静了下来,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沈明远心里一酸,又觉得十分悲凉。
老百姓的信息太闭塞了。
出于办案保密和稳控大局的需要,周鹤年被省纪委秘密双规的消息,至今都没有对外公开通报。在普通老百姓和基层干部的眼里,周鹤年这个手眼通天的县长,依然稳稳地坐在那把交椅上。
更何况,沈明远心里比谁都清楚。
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当年亲笔签字的省委副书记陈鸿图,现在正躺在省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里,舒舒服服地装病避风头呢。
只要陈鸿图一天不倒,只要周鹤年还在名义上没被免职,老百姓头上的这把刀,就永远悬着。
这,就是他必须要打的下一战。
“大爷,您把心放在肚子里。”沈明远反握住老汉的手,眼神异常明亮。
“狐狸尾巴藏不住的。既然小鬼已经落网了,阎王爷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我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话放在这儿,不管他是县长,还是比县长更大的官,只要他拿了青松乡的钱,害了青松乡的命,我沈明远就是咬,也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安抚了好一阵,老乡们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县委大院门口,慢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地的红色鞭炮纸,在风中打着旋儿。
沈明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转头对赵建军说:“走吧,建军,回市里。苏老的人下周就要到了,咱们还得回去准备陈鸿图那边的材料。”
“小沈啊,等一下。”
就在沈明远刚准备拉开车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浑厚的声音。
沈明远回头一看,只见一辆挂着市委牌照的黑色奥迪A6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大门外。一个穿着白衬衫、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笑盈盈地朝他走过来。
“王部长?”沈明远愣了一下。
来人正是东江市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老王。
“王部长,您怎么亲自跑到青云县来了?有什么指示?”沈明远赶紧迎上去,跟他握了握手。
“我不来不行啊,有人急着要我把这个交给你。”老王哈哈一笑,从公文包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份盖着市委大印的红头文件,递到沈明远面前。
沈明远疑惑地接过来,低头一看。
封面上赫然写着:【中共东江市委组织部干部任免通知】。
“小沈啊,你那个纪委借调干部的身份,从今天起,算是彻底结束了。”
老王拍了拍沈明远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赏和期许。
“今天上午,市委常委会刚刚开完。鉴于你在青云县案子里的突出表现,市委正式决定:任命沈明远同志,为东江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监察室副主任。”
老王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副处级。”
沈明远猛地抬起头,握着那份红头文件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捏紧。
副处级。
他从一个乡镇的基层科员,摸爬滚打,背着父亲的血案,咬着牙走到今天。终于,组织上给了他一把真正能斩妖除魔的尚方宝剑。
“小沈啊。”老王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担子更重了。市委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让你当尖刀的。接下来要面对的狂风暴雨,你准备好了吗?”
沈明远看着远方阴沉的天空,眼底深处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
他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站直了身子。
“王部长,您放心。我的刀,已经磨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