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我推开督查室的门,屋里已经有一股浓烈的烟味儿了。
赵勇左胳膊吊着绷带,正靠在沙发上抽着闷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苏晴坐在自己工位上,两只手绞在一块儿,眼圈底下一片乌青,显然是昨晚没睡好。
见我进来,两人“噌”地一下全站了起来。
“明远,你真要去开这个会?”苏晴急得声音都打颤了,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去水房打水,满走廊的人都在议论,说今天这个全县干部大会,就是周县长专门给你摆的鸿门宴。他要在几百号人面前,当众拿你开刀。”
赵勇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咬着牙骂了一句:“这老狐狸也太毒了。暗地里使绊子就算了,现在还要在全县干部面前搞批斗?沈主任,咱不能去触这个霉头。你要是真去了,往台下一坐,由着他在台上指桑骂槐地泼脏水,你这督查室副主任的脸往哪儿搁?以后在县委大院还怎么抬得起头。”
我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去饮水机接了杯温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
“我不去,这脸就保住了?”我转过头,看着他俩笑了笑,“人家会场都布置好了,全县正科级以上的干部,加上各单位一把手,好几百号人等着看戏。这主角要是缺席了,周鹤年不就更有理由说我做贼心虚、目无组织纪律了?”
“可是……”苏晴还想劝。
我抬手打断了她,拉开抽屉,把昨晚熬了半宿整理出来的那份文件拿了出来。
这是一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报告,封皮上印着一行黑体大字:《青云县扶贫产业园资金挪用阶段性核查报告》。
里面夹着钱建华冒死弄出来的税务假发票复印件,还有我这几天梳理的几十万资金流向穿透图。至于那个致命的录音U盘和老爸的笔记,我依旧贴身藏着。那玩意儿是用来掀桌子的,今天这场合,还用不上。
我把报告塞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夹在腋下。
“赵哥,小晴。”我收起笑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别慌。周鹤年既然想搭个戏台子唱大戏,那咱就去给他捧捧场。他唱他的红脸,我唱我的白脸。谁笑到最后,还得看谁手里的本子硬。”
说完,我没再理会他们担忧的眼神,推开门,大步朝一楼的县委大礼堂走去。
八点五十分,大礼堂里已经是人声鼎沸。
这地方平时用来开全县重大会议,能容纳五六百人。今天可以说是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茶叶味、烟草味和浓重的人气儿。
我刚一迈进大门,原本闹哄哄的后排区域,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了几秒。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刻意躲闪的。我看到综合科的老王正和几个熟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笑,一转头瞧见我,立马心虚地别开脸,假装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
这就叫人走茶凉、墙倒众人推。昨天的“沈主任”还是个香饽饽,今天一听说周县长要搞“整顿”,我立即就成了大伙儿避之不及的瘟神。
我没在意这些目光,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一个空位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腿上,双手交叉,静静地等着。
九点整,主席台侧面的小门开了。
十几个县委领导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县委书记陈远征,他昨天半夜才从市里赶回来,眼底带着几分红血丝,但步子迈得依旧稳健。
紧跟在他身后的,就是周鹤年。
周鹤年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目光看似随意地往台下一扫,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坐的角落。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能清楚地看到他嘴角勾起的那抹冷笑。
会议按部就班地开始了。
前面的议程很枯燥,无非是传达市里的精神,讲讲秋季的农业生产和招商引资。台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但谁也没真睡,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等着今天的重头戏。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负责主持会议的县委办主任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请周县长就近期县里的机关作风建设和干部纪律问题,作重要指示。”
整个大礼堂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平时爱在底下交头接耳的几个人,也都立马坐直了身子,竖起了耳朵。
周鹤年把麦克风往自己跟前拨了拨,翻开手里的讲话稿,咳了两声。
“同志们呐,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除了安排常规工作,我主要想谈谈咱们县委县政府内部的纪律作风问题。”
他的声音很洪亮,通过劣质的音响扩出来,在大礼堂里带着隐隐的回音。
“这几年,为了咱们青云县的经济发展,在座的各位都没少出力。我们县底子薄,想要脱贫摘帽,就得筑巢引凤,就得大搞招商引资。这是咱们的命根子,是全县人民的饭碗。”
周鹤年一边说,一边用手指重重地敲着桌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可是呢?就在我们举全县之力,努力改善营商环境的时候,咱们内部,却出现了一股歪风邪气。”
重头戏来了。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在台上唾沫横飞的表演,心里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少数年轻干部,刚刚借调到重要岗位上,就尾巴翘上了天。拿着一点鸡毛蒜皮的权力,就把它当成了尚方宝剑。”
周鹤年没有点名,但每一句话都像长了眼睛一样,直奔我而来。台下好几百号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往我这个角落瞟。
“完全无视组织纪律,跨越权限,随意干扰县委县政府的重大决策。跑到咱们重点扶持的产业园去查封账目,搞得下面的企业人心惶惶,正常的生产经营都快进行不下去了。人家外地的投资商怎么看我们?这就是我们青云县的待客之道吗?。”
“这哪里是在做督查工作?这分明就是在破坏我们县的经济大局,是在砸老百姓的饭碗。”
周鹤年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音响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对于这种无组织、无纪律,打着干工作的幌子捞取个人政治资本的行为,县委县政府绝不姑息。不管他背后是谁,不管他是在哪个科室,一旦查实,必须严肃处理。坚决清除出我们的干部队伍。”
“哗——”
周鹤年的话音刚落,台下不知道是谁带头,立即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那些平时依附于周系的人,鼓得那叫一个起劲。
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这如潮的掌声,看着周鹤年脸上那难以掩饰的得意,心里异常的平静。
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我妈那张隐忍了十三年的脸。
当年我爸,是不是也站在这里,面对过这样黑白颠倒的指责?是不是也被这群人,用冠冕堂皇的“大局”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握着牛皮纸袋的手微微收紧。
周鹤年的讲话结束了,台上的领导们开始收拾东西,县委办主任准备宣布散会。
“今天的会议到此……”
就在县委办主任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我站了起来。
由于我坐在最后一排,起身的动作摩擦着折叠椅,发出了“嘎吱”一声脆响。
在这准备散会的当口,这声音显得特别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我身上。原本准备起身走人的干部们,全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着我。
“这小子想干嘛?还不嫌丢人啊?”
“估计是受不了这窝囊气,想当场顶嘴吧。太年轻了。”
周围传来细如蚊蝇的窃窃私语。
我没有理会任何人。我没有大声喊冤,没有愤怒地拍桌子,也没有说半句狠话。
我只是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夹在腋下,然后迈开步子,顺着礼堂中间的过道,一步一步地,朝着主席台走去。
“嗒、嗒、嗒。”
我的皮鞋踩在有些年头的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整个大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几百号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从最后一排,穿过长长的过道,径直走向全县权力的最中心。
坐在主席台上的周鹤年皱起了眉头。他大概没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有动作。
“沈明远同志,你要干什么?”周鹤年冷着脸,对着麦克风呵斥道,“现在是散会时间,有什么问题按程序上报。这点纪律都不懂吗?回去坐下。”
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坐在正中间的陈远征。
我走到主席台的正下方,顺着旁边的木台阶,一步步走了上去。
台上十几个县领导,表情各异地看着我。县委办主任甚至站了起来,想过来拦我。
但我已经走到了陈远征和周鹤年的桌子前面。
我依然没有看周鹤年一眼,就像他完全不存在一样。我只是停下脚步,把腋下的那个牛皮纸袋抽出来,解开绕在上面的细绳。
在一片死寂中,我把那份足足有十几页厚的《青云县扶贫产业园资金挪用阶段性核查报告》,重重地,平放在了陈远征的面前。
啪。
报告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书记。”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带一丝火气,却清晰地传遍了主席台的每一个角落,也顺着周鹤年面前那个还没关掉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礼堂。
“这是我这几天,对扶贫产业园三千万资金去向的阶段性核查结论。”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陈远征和旁边脸色已经发青的周鹤年。
“报告里,附有‘青云宏达’等三家空壳公司的资金流水单,以及四十万元税务假发票的复印件证据。这三千万怎么套出来的,那块荒地怎么批的,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全场哗然。
假发票。空壳公司。 这哪是什么“干扰大局”,这分明是直接甩出了一份要人命的贪腐铁证。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几百号人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简直要掀翻屋顶。周鹤年刚才那些大义凛然的话,在这一叠实打实的证据面前,瞬间变成了一个笑话。
周鹤年的眼角剧烈地抽搐着。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敢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当着几百人的面,直接把盖子掀开。这等于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断了他私下里把事情捂住的后路。
陈远征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又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我。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快。
“沈明远同志。”陈远征故意板起脸,声音却通过麦克风放得极大,“刚才周县长在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一些同志作风浮躁、干扰大局。你现在跑上台来交这份报告,就是你回应批评的方式吗?”
我迎着陈远征的目光,站得笔直。
“报告陈书记,我脑子笨,不会说漂亮话,更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大局去掩盖老百姓被贪掉的血汗钱。”
我平静地说:“我只会用证据和账本说话。至于这是不是回应,请县委审阅。”
陈远征没有再说话。
他当着周鹤年的面,当着台下几百名干部的面,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拿起了那份报告。
他甚至没有翻开看里面的内容,直接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县委办主任。
“老李。”陈远征的声音威严有力,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马上拿去文印室。把这份核查报告,给我一字不落地印上一百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冷厉地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周鹤年那张已经因为愤怒而隐隐扭曲的脸上。
“印好之后,发给县委所有常委。发给各局委办的一把手。让大家都好好看看,咱们的扶贫资金,到底是怎么被‘大局’给弄没的。”
轰。
如果说我刚才放下的报告是一颗炸弹,那陈远征现在的这句话,就是把整个青云县官场直接点炸了。
印一百份。发给所有常委和一把手。
这意思再明确不过了。陈远征这是要公开力挺我,借着这份报告,彻底把周系势力的遮羞布给撕下来,让他们在全县干部面前裸奔。
周鹤年的双手死死地抠住桌子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双眼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死盯着我。
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铁证面前,在县委一把手的当众决断面前,他如果这个时候跳出来阻拦,那就是欲盖弥彰,就是公然对抗调查。
“明远同志,下去继续工作吧。”陈远征冲我挥了挥手,“督查室的本职工作,任何人无权干涉。谁要是觉得委屈,让他直接来找我。”
“是。”
我点点头,转过身,沿着刚才走来的那条过道,在几百号人震惊、敬畏、甚至有些恐惧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大礼堂。
阳光在外面明晃晃地照着。
我深深吸了一口秋日里清冷的空气,感觉胸口积压了许多天的闷气,终于吐出了一半。
……
半个小时后。 县政府二号楼,县长办公室。
“哐啷。”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紧闭的办公室里响起。
周鹤年办公桌上那个他最喜欢、用了好几年的紫砂茶杯,被他狠狠地砸在墙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水顺着雪白的墙皮往下流,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周鹤年双手撑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胸膛剧烈起伏着。他那张平时总是保养得当、不动声色的老脸,此刻已经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慌乱而变得有些狰狞。
“沈明远……陈远征……”
他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名字。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一场批斗会,竟然成了沈明远的反击主场。那份被当众印发一百份的报告,就像是一百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了他这个县长的脸上。
“砰砰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急促地敲响了。
“滚!谁也不见!”周鹤年咆哮了一声。
门被撞开。秘书脸色惨白,跌撞着进来,满头是汗。
“县……县长……出事了。”秘书的声音都在发抖,像见鬼了一样。
周鹤年直起身,死死盯着他:“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真……真塌了……”
秘书指着窗外,腿一软。
“门卫来电话……三辆省城牌照的考斯特,没打招呼,直接开进了县委大院……”
秘书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下来的全是省纪委专案组的人。直接去了经开区,和县财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