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本黑色笔记锁回保密柜,我把装着录音的U盘和那一叠税务复印件贴身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出了办公室。
“赵哥,你把门看好,谁来都不许进。”
丢下这句话,我直奔三楼走廊尽头,陈远征的副书记办公室。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我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进去。
陈远征正站在窗户边抽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看着我这副急匆匆的样子,把手里的半截烟按在烟灰缸里。
“明远,出什么事了?莽莽撞撞的。”
我走过去,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牛皮纸袋掏出来,轻轻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陈书记,这是周文斌名下‘青云宏达’近三年的纳税申报记录复印件。里面有一笔四十万的款项,是以‘法律顾问费’的名义打给市里一家律所的。”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找税务局的熟人核实过了,那张发票,是一张早该销毁的作废发票。这是实打实的伪造票据、偷税漏税。”
陈远征的脸色瞬间一变,猛地走回桌前,抽出纸袋里的复印件看了起来。
“确定是假票?”他一边看,一边沉声问。
“千真万确。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违规挪用,是刑事犯罪。”我压低了声音,刚准备把刘铮和常务副市长刘建国的事,连同U盘一起抖出来。
就在这时,陈远征桌上的红色内部电话突然响了。
这电话一响,屋里的空气顿时紧张了起来。这是县委常委内部的专线,平时很少动用。
陈远征抓起听筒:“喂,我是陈远征。嗯?现在?半小时后?……什么议题?……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远征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里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寒意。
“陈书记,怎么了?”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周鹤年动手了。”陈远征冷笑了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县委办刚下的紧急通知,半小时后召开县委常委会。周鹤年提议的,说是为了整顿县里的招商引资环境,规范内部纪律。”
我一听这话,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规范内部纪律?他这明明就是冲着我来的。昨晚公安局的人没把督查室的门敲开,他今天就直接在常委会上掀桌子,想从根子上把我查账的权力给拔了。”
“你还不算太笨。”陈远征看了一眼桌上的税务复印件,“他现在是真急了。你查到了经开区,又摸到了税务这根线,他再不出手,周文斌就得进去。”
“那咱们怎么办?这会一开,他要是强行通过决议,我这副主任的牌子不就被摘了?”我急得直冒汗。
陈远征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那份税务复印件看了足足一分钟,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明远,怕不怕上烤肉架?”
我愣了一下,咬着牙说:“陈书记,我爸十三年前连命都搭进去了,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您指哪,我打哪。”
“好。”陈远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现在回办公室待命。我不叫你,你别乱跑。今天这个常委会,我让他周鹤年唱不成独角戏。”
半小时后,县委三楼的第一会议室。
这间屋子是整个青云县权力的最高核心。大椭圆形的会议桌,十一张真皮转椅,代表着县委的十一位常委。
我虽然没在里面,但我能想象出里面的气氛有多压抑。
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抽,把屋里熏得跟仙境似的。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桌上的座机终于响了。
“喂?”我一把抓起听筒。
“沈明远,来第一会议室。马上。”是县委办主任的声音,语气很生硬。
“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装着假发票的牛皮纸袋拿在手里,大步走出了办公室。至于那个U盘和笔记本,我依然锁在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对周鹤年这种老狐狸,底牌不能一次性打光,得留着保命。
推开第一会议室厚重的包皮双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十一个常委正襟危坐。主位上是县委一把手,但他平时不怎么管具体的经济事务,此刻正端着保温杯喝茶。
坐在他左手第一位的,就是县长周鹤年。
周鹤年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手里拿着一根中华烟,正慢条斯理地在烟灰缸里弹着烟灰。看到我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在他对面的陈远征冲我点了点头,指了指会议桌尾部的一把空椅子:“明远同志,坐吧。”
我走过去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眼平视着前方。
“既然当事人都来了,那咱们就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周鹤年把手里的烟头按灭,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同志们呐,咱们青云县这几年的经济发展,步子迈得很艰难啊。招商引资,那是咱们县的生命线。可是最近呢?”
周鹤年说到这儿,突然加重了语气,目光冷冷地扫向我。
“最近有个别同志,打着督查的旗号,在经开区大搞什么‘翻旧账’。动不动就封存企业的账目,甚至把市里的投资商都给吓跑了。搞得经开区现在是人心惶惶,企业连正常的业务都不敢开展了。这叫什么?这叫胡闹。这叫破坏青云县的发展大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面上。
“所以,我提议。为了保证咱们县招商引资的正常环境,必须立即暂停沈明远同志在督查室的一切越权行为。经开区的账目,交由县财政局和审计局组成联合调查组,进行常规审计。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咱们青云县的一锅汤!”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和周鹤年走得近的常委纷纷点头附和,有的甚至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用那种看戏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一股怒火在胸腔里乱窜。
老鼠屎?破坏大局? 拿三千万的扶贫款去填乱葬岗的窟窿,拿老百姓的救命钱去市里洗白,这就是你周鹤年嘴里的大局?。
我刚想张嘴反驳,陈远征突然敲了敲桌子。
“周县长,扣帽子的话就先别说了。”陈远征的声音很平稳,但透着一股子硬气,“既然咱们是来讲道理的,那总得听听在一线干活的同志怎么说。我刚才在会上提议让明远同志列席,就是想让他来给大家汇报一下阶段性的调查结论。”
陈远征转头看向我,眼神里透着鼓励和暗示:“明远,当着各位常委的面,把你这几天查到的情况,如实汇报一下。不要怕得罪人,实事求是就行。”
所有的目光,瞬间全集中在了我身上。
有同情,有冷漠,有不屑,更多的是等着看我出丑的戏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刚提拔上来的毛头小子,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能把话说利索就算不错了。
我站起身,没有看别人,而是直直地迎上了周鹤年的目光。
他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各位领导,周县长。”我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但我强迫自己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这几天,的确查了经开区的账。我也的确封存了几家公司的流水。周县长说我破坏招商引资环境,吓跑了投资商。那我倒想问问,一个连实体厂房都没有,只有几张办公桌和几个假公章的空壳公司,能给咱们青云县引来什么资?。”
我把手里的牛皮纸袋举起来,“啪”的一声摔在面前的桌子上。
“这几天,我顺着扶贫产业园的资金流向往下查。发现这三千万的扶贫款,被一家名叫‘青云宏达’的贸易公司,以各种名目套了出去。就在一个月前,这家公司,打着‘前期项目咨询费’的幌子,向市里的一家律所,转了整整四十万。”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四十万,在零八年的青云县,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周鹤年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冷笑了一声:“小沈啊,企业之间的商业往来,花钱请法律顾问,这也是合规的。你凭什么断定人家是套取资金?你这是主观臆断。”
“是不是主观臆断,单据会说话。”
我一边说,一边解开牛皮纸袋上的细绳,从里面抽出那张盖着红色税务公章的发票复印件,双手递给旁边的一位常委,示意他传阅。
“这四十万的账目,的确做了税务申报。但问题是,这张用来申报的餐饮服务业发票,它的发票代码是06开头的。而在今年三月底,省局早就下发了文件,06版的发票已经全部强制回炉销毁。”
我拔高了音量,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一张作废的发票,堂而皇之地走完了经开区的账,完成了税务申报!周县长,各位领导,这叫什么?这叫伪造发票。这叫刑事犯罪。而这家‘青云宏达’公司的法人代表,不是别人……”
我停顿了一下,死死盯着周鹤年。
“正是经开区副主任,周文斌同志。”
轰。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颗炸弹落在了会议桌上。
好几个常委都变了脸色,那个正拿着发票复印件的常委,手一哆嗦,纸差点掉在地上。
涉及到县长的亲儿子,而且还是实名点出伪造发票这种硬伤,这可就不是什么违规操作内部通报能解决的了。
周鹤年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那种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的杀气。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能越过财政局,直接从税务那条线上拿到这张致命的底单。
“沈明远。”周鹤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花四溅,“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一张复印件能说明什么问题?谁知道是不是你为了抢功,故意伪造材料来诬陷同志?。你这是在玩火。”
“是不是诬陷,把原件调出来一查就知道。税务局的系统里,可是留着底的。”我毫不退让,毫不退缩。
“够了!”
周鹤年站了起来,他知道今天这事儿如果再任由我说下去,火就真的要烧到他身上了。
他看向会议桌主位上的一把手,语气强硬:“书记,情况已经很清楚了。这个沈明远,完全就是带有个人情绪在搞打击报复!这种毫无根据的攀咬,简直是党纪国法所不容!我再次强烈要求,立即停止他的督查工作,交由县纪委立案调查他的动机。”
一把手皱着眉头,看看周鹤年,又看看陈远征,显然不想夹在这神仙打架的漩涡里,一时间没有表态。
陈远征刚想开口替我说话。
我却在这个时候,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我没有去看陈远征,也没有去看一把手。我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张光滑的实木桌面。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个会议室里,只能听到墙上那个挂钟“滴答、滴答”走字的声音,还有几个常委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足足十秒钟的死寂。
我抬起头。 我没有大声咆哮,也没有像刚才那样言辞激烈。
我看着周鹤年那张阴沉的脸,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我知道,这潭死水下面,藏着能将他彻底淹没的漩涡。
“周县长。”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建议,您把刚才要求停止我督查权限的提议,撤回。”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周鹤年的脸上。
疯了。 在场的常委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刚提拔的副科级小透明,竟然在常委会上,当着全县最高领导班子的面,用一种近乎命令和威胁的口吻,让一县之长撤回提议。
周鹤年怒极反笑,他指着我,手指头都在哆嗦:“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撤回提议?!”
我看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就凭这四十万的假发票。”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周县长,四十万的假账,周文斌最多也就是个经济犯罪。但如果您今天非要把这事儿盖住,非要把我沈明远逼到绝路上……”
我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狼。
“那我就不敢保证,明天早上,会不会有一份关于那块‘乱葬岗’土地审批流转的详细报告,出现在省纪委的办公桌上。甚至,出现在省报的头版头条上。”
我说到“乱葬岗”这三个字的时候,特别加重了咬字。
我看到,周鹤年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夹着烟的手,明显僵在了半空中。
乱葬岗,土地审批。 这是他的死穴。是他和市里那位大人物之间绝对不能见光的烂疮。
他以为我只查到了周文斌的四十万皮毛,但他万万没想到,我竟然已经摸到了那块地。
如果事情真的闹大,省纪委一旦介入调查土地流转的问题,那拔出萝卜带出泥,当年九五年他干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甚至背后的刘建国和陈鸿图,都有可能被牵扯出来。
这个后果,他周鹤年承担不起。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的杀气渐渐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忌惮和阴冷。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长长的会议桌,对视着。
空气仿佛都要结冰了。
“老周啊。”坐在主位上的一把手终于打破了僵局,他出来打圆场了,“我看这事儿,也不宜操之过急。小沈既然发现了线索,那就让他继续查嘛。真有问题咱们绝不姑息,要是没问题,也能还文斌同志一个清白。今天这会,我看就先到这儿吧。”
这等于是各打五十大板,和稀泥。
但周鹤年没有再坚持。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把那根已经燃烧到尽头的香烟按在烟灰缸里,用力地碾碎。
“散会。”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常委们像是躲瘟神一样,纷纷拿起笔记本和茶杯,快步走出了会议室。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多说半句话。
陈远征走到我身边,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给了我一个复杂的眼神,也转身离开了。
偌大的第一会议室里,很快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我,和坐在对面的周鹤年。
我收拾好桌上的复印件,装进牛皮纸袋里,准备往外走。
“小沈。”
周鹤年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会上那样暴怒,而是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辈说话时的温和。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周鹤年慢慢站起身,端起桌上的紫砂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他隔着会议桌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刚才在会上,你那股子不计后果的疯劲儿,真让我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瞪着我,用那种威胁的口气跟我说话的时候,特别像一个人。”
周鹤年的声音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回荡着,透着一股直刺骨髓的寒意。
“小沈,你爸沈伯言当年,也是这么倔。他也是用这种自以为是的眼神看着我,以为凭他一己之力,就能把青云县的天给翻过来。”
他放下茶杯,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可是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