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通讯实验室。设在城南的废旧纺织机械厂里。
高大的红砖厂房漏着风。
屋里摆着三张拼在一起的旧办公桌。桌上堆满了电烙铁、万用表和成捆的漆包线。
刺鼻的松香和劣质焊锡味混杂在一起。浓烈得熏人眼睛。
陈景趴在桌子上。
他身上那件红黑格子的破衬衫,已经半个月没换了。领口结着一层硬邦邦的黑泥。
他双手攥着自己那头打结的长发。用力往外扯。头皮被扯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子。
“塞不进!根本塞不进去!”
陈景嗓子发干。像生吞了一把粗砂纸。
他猛地直起身。右手握紧成拳。狠狠砸在绿皮桌面上。
“砰。”
一声闷响。桌上的掉漆搪瓷茶缸跳了起来。
半缸凉开水泼出。溅在桌面上的一张手绘草图上。晕开一滩蓝黑色的墨迹。
陈景没去擦水。
他死死盯着那张草图。眼珠子里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图上画着一个手持移动终端的设计框架。
体积太大了。
长度足有三十公分。厚度堪比两块并排的青砖。
陈景咬住干裂的下唇。齿尖刺破干皮。渗出一滴血珠。口腔里尝到一股铁锈味。
八十年代的电子元器件太大。
压控振荡器像个火柴盒。双工器占了半个巴掌的位置。为了保证信号收发,天线画得像一根粗壮的避雷针。
加上那块笨重的镍镉电池。
这东西要是造出来。打电话得用两只手捧着。挂在腰上能把皮带坠断。
“体积必须缩。供电模组得重新排布。”
陈景神经质地嘀咕着。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抓起一根圆珠笔。想在图上修改排线。
笔尖戳在被水泡软的纸上。直接戳穿了一个大洞。
陈景气得大吼一声。双手发力。直接把圆珠笔掰成两截。
塑料碎管弹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实验室的厚重铁门被推开。
门轴生了锈。发出干涩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一阵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松香白烟。
陆青云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没系扣子。白衬衫的领口挺括。
一尘不染的黑皮鞋踩在满是废料的水泥地上。嘎吱作响。
阿飞像个没有体温的影子。站在门外。反手带上了铁门。
陆青云走到办公桌旁。
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水泡烂的“砖头”草图。
陈景大口喘着气。抬头看着陆青云。满脸颓废和绝望。
“老板。对不住。这时代的元件块头太大了。”陈景声音打着颤。“这大哥大,做不大也做不小。成了个四不像的板砖。”
陆青云没说话。
他拉过一把破木椅子。坐在桌子对面。
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
幽蓝的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展开。三级科技树的枝桠闪烁着冷光。
意念锁定通讯技术分支。
庞大的声望值瞬间扣除。进度条往下掉了一截。
“兑换:诺基亚3310经典内部结构及主板排线图纸。”
白光在风衣内兜里微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青云睁开眼。
伸手探进大衣内侧。抽出一叠散发着新鲜碳粉味的A4打印纸。
手腕一翻。
“啪。”
厚实的图纸重重砸在办公桌上。刚好盖住了陈景那张可笑的砖头草图。
陆青云掏出金属打火机。
“叮。”火苗蹿起。点燃一根雪茄。
“看看这个。”他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烟气扑在白炽灯泡上。
陈景被打断了哀嚎。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
他烦躁地伸出满是油泥的手。抓起那叠雪白的A4纸。
厚厚的玻璃镜片后,满是不耐烦。
但目光刚触碰到第一页。
他捏着纸张的手指瞬间僵死。骨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惨白色。
第一页是整机结构剖视图。
画的是一个长不过十多厘米、宽不到五厘米的精巧设备。
没有半米长的外置天线。没有砖头一样的夸张厚度。
机身圆润。键盘区和屏幕区比例完美。
陈景的呼吸瞬间停顿。肺管子像被死死卡住。
“内置天线?把射频天线直接做在机壳内部?”
他嗓子劈裂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
陈景猛地推了推鼻梁上缠着胶布的眼镜。脸几乎贴在了图纸上。鼻尖擦过纸面。
手指飞快地往下翻。
纸张哗啦哗啦作响。在安静的车间里频率很快。
主板六层盲埋孔走线图。高集成度射频屏蔽罩布局。按键锅仔片贴片结构。
每一个元器件都像微缩的积木。严丝合缝地咬合在巴掌大的pcb板上。
电池被巧妙地嵌在主板下方的凹槽里。没有浪费哪怕一毫米的空间。
这集成度,变态到了极致。
陈景大口大口地倒抽冷气。胸膛剧烈起伏。
“射频前端和基带芯片……做成了高密度集成模组?”
他双手抖得根本拿不住纸。几张图纸散落在桌面上。
陈景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绊在身后的铁架子上。
“扑通。”
他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尾椎骨砸得生疼。
他没有喊疼。
双手死死抓着那张主板排线图。举在眼前。
仰起头。
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淌。洗出两道白色的泪痕。
“神迹……这是电子工业的神迹!”
陈景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行。爬到陆青云的皮鞋边。
他把脸贴在那叠图纸上。浑身都在哆嗦。
“陆老板!这设计图哪来的?”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唾沫星子乱飞。
“这排线走向。这屏蔽罩布局!能把大哥大的体积缩成一个烟盒大!”
陈景拿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干纸上的泪水。生怕弄花了上面的黑色墨线。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桌子上自己画的那半块砖头草图。
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
“我弄的那个玩意儿。简直就是一堆拉圾!”
陈景跪在地上。像捧着传国玉玺一样。把诺基亚3310的图纸紧紧捧在胸口。
陆青云坐在椅子上。
手指夹着雪茄。没拦他发疯。
降维打击。拿几十年后的经典机皇图纸,来欺负一个八十年代的通讯工程师。确实有点残忍。
但这恰恰是青云集团打破技术壁垒的最快方式。
就在陈景跪地膜拜图纸的时候。
实验室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很重。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官僚气。
“哐当。”
生锈的大铁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门板重重撞在砖墙上。震落了一大片白灰皮。
夜风夹着土腥味猛地灌进车间。吹得桌上的废纸乱飞。
四个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
清一色的灰色中山装。衣领熨烫得平整。左上衣口袋别着金笔。
带头的是个谢顶男人。夹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他停在门槛边。掏出一块白手帕。捂住鼻子。
满脸嫌弃地打量着满地断电线和废焊锡的破车间。
目光扫过。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陈景身上。
谢顶男人扯动嘴角。冷笑出声。
“陈疯子。还在这儿搭你的破积木呢?”
他把公文包夹紧。踩着地上的废纸。往前走了两步。
“省邮电所里开会都传遍了。”
谢顶男人声音尖锐。透着浓浓的嘲弄。
“说你骗了个有钱的傻老帽。在这个破狗窝里捣鼓什么移动蜂窝电话。”
跟在他身后的三个中山装男人跟着哄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刺耳。难听。
谢顶男人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着陈景怀里的图纸。
“别做梦了。醒醒吧。”
他下巴扬起。满脸的鄙夷。
“国内现在连最基础的通讯芯片都造不出来。基站更是没影的事。”
“你拿什么塞进你的破铁盒子里?拿泥巴捏吗?”
谢顶男人转过头。
目光落在坐在木椅子上的陆青云身上。
看着那身考究的黑大衣。他鼻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露出一口黄牙。
“陆老板是吧?听说你到处砸钱。”
谢顶男人上前一步。皮鞋尖踩烂了一个废弃的电容。嘎嘣直响。
“搞这种西方国家都没弄明白的无线电话。”
他盯着陆青云。眼神轻蔑。
“纯粹就是烧钱做梦!当了冤大头还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