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没等苏青禾把话说完。
他迈开长腿。直奔新建的二号厂房。
皮鞋踩在厂区的碎石路上。带起一阵细密的沙土。
推开沉重的蓝色铁皮大门。门轴干涩,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车间里没有刺鼻的废机油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新塑料和松香气味。
宽阔的流水线履带正在缓缓滚动。
牛大憨穿着沾满黑油的背心。手里攥着一把脏兮兮的棉丝。
他正围着传送带末端打转。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满口黄牙。
“老板!”牛大憨看见陆青云,赶紧用棉丝使劲擦了把手。
他指着履带上刚刚下线的几台机器。手抖得像筛糠。
陆青云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批新家电上。
白色的落地电风扇。机身轻薄。网罩是致密的防锈钢丝,底座的线条极其流畅。
旁边是几台双缸洗衣机。
没有这年代常见的笨重铁壳。全机身采用高强度工程塑料。珍珠白的烤漆,配着浅蓝色的半透明顶盖。
陆青云伸手摸了摸洗衣机的外壳。
触感光滑冰凉。没有任何拼接的毛刺。
“通电。”陆青云吩咐。
牛大憨赶紧抓起风扇的黑色插头。捅进墙上的插座。
按下底座上的琴键开关。
“嗡——”
只有微弱的电机运转声。扇叶飞速旋转,带起一股强劲的凉风。
吹得陆青云卡其色的风衣下摆往后翻飞。
牛大憨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喊:“里面用的全是图纸上的无刷电机!省电!”
他拍着大腿。“这噪音,连咱县农机厂那老式铁风扇的一半都不到!”
他又去拍旁边的洗衣机。
“这壳子全换了工程塑料。搬起来轻飘飘的。”
牛大憨满脸通红。“里面按图纸加了减震弹簧。脱水的时候,绝不乱蹦!”
这就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八十年代的国产洗衣机,脱水时震得像台破拖拉机。能自己从厕所一路跳到客厅。
陆青云关掉风扇。风声骤停。
他转头看向身后喘着粗气的苏青禾。
“通知赵铁柱。物流车队全压上。”
陆青云指着望不到头的成品堆。
“装车。连夜发货。铺满全省所有的青云平价超市。”
三天后。省城。
第一农贸市场对面的青云平价超市。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雾气还没散。
水泥台阶上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男人们裹着旧军大衣,双手缩在袖筒里。女人们手里攥着化肥袋子。
大伙踮着脚,往拉下卷帘门的超市里张望。冷风吹得人直缩脖子。
“听说了没?那白皮洗衣机,连个铁锈都不生!”
“洗衣服一点动静都没。我昨个在橱窗外面看他们试了。”
一个大妈搓着冻僵的手。“价钱比百货大楼便宜三十块!还不要工业券!”
八点整。
超市的铁皮卷帘门哗啦啦推了上去。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疯了一样往里涌。
“别挤!踩我脚了!”
“给我留一台双缸的!我有现钱!”
大厅中央的家电展区瞬间被淹没。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死死抱住一台洗衣机的纸箱。
旁边两个大妈正揪着箱子两头的绑带,拼命往外扯。
硬纸板被撕裂。露出里面泛着珠光的白色机身。
这种充满未来感的流线型设计,直接把看惯了傻大黑粗国营货的老百姓震懵了。
“砰!”
超市大门左侧的玻璃橱窗,硬生生被外面挤不进来的人潮挤爆。
玻璃碎渣落了一地。踩在脚底嘎吱作响。
人们踩着碎玻璃往里冲。推倒了门口装肥皂的货架。
收银台前。十块面额的大团结堆成了小山。
收银员手指数钞票数得抽筋。钞票上的汗酸味混着口水味,熏得人直反胃。
清水村的二号厂房里。机器二十四小时没歇过。
五辆解放重卡在国道上跑出了残影。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就没断过。
刚卸下几百台电风扇。还没等搬进仓库,就在马路边被挥舞着钞票的顾客抢空了。
深夜。四合院正房。
苏青禾跪在八仙桌前的青砖地上。
周围铺满了一捆捆扎好的钞票。橡皮筋勒在钱中间。
她拿着铅笔在账本上飞快记录。笔尖戳在纸上沙沙作响。
“老板。今天的流水……破了六十万。”
苏青禾咽下干沫。嗓子哑得变了调。
这钱赚得太快了。就像拿麻袋在天上接钱。
陆青云坐在太师椅上。端着温热的紫砂茶杯。没动。
利润翻倍。但越是暴利的行当,血腥味散得就越远。
这块肥肉,已经大到能让省城那些真正的地头蛇红眼了。
秋风刮得门窗哐当直响。
“吱——”
刺耳的刹车声突然撕裂了村口的宁静。
一辆车门瘪进去大半块的破吉普,歪歪斜斜地停在四合院门外的泥坑里。
引擎盖上冒着白烟。水箱爆了,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吉普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驾驶座上滚了下来。直接栽进泥水里。
是钱多多。
他头上的黑呢毡帽没了。灰风衣被撕成了破布条。露出里面带血的衬衫。
左边眼眶乌青肿胀。肿得像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眼缝里往外渗着血丝。
钱多多手脚并用。在烂泥里爬到四合院高高的门槛前。
他顾不上站起来。双手死死扒住门框的烂木头。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垢。
“爹……陆老板!”
钱多多哭嚎出声。嗓子里夹着浓重的血腥味。每喊一声都带出几个血泡。
陆青云放下茶杯。杯底砸在桌面上。
大步跨出堂屋。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怎么搞的。”陆青云看着他青紫的脸。
钱多多一口血水吐在青砖上。
“省城的电视机大王,黄建林!”
他用脏袖子胡乱抹着眼泪。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他跟外贸局的洋买办联手了!雇了几百号黑道的人!”
钱多多死死抓着门框。骨节惨白。
“他们把咱们在省城的四个超市网点……全给砸了!”
他大口喘着气。肺里嘶嘶作响。
“送货的卡车被烧了!兄弟们全被砍了,躺在县医院的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