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斗训练安排在下午。
训练场是一块压实的红土地,大约三十码见方,四周用绳子拉了一圈,算是擂台。地上没有垫子,红土被太阳晒得发烫,摔上去会蹭掉一层皮。
教官是一个中年上士,不是E连的人,是从团部调来的。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鼓鼓的。他的鼻子是歪的,明显被打断过,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他站在训练场中间,双手背在身后,看着E连的士兵围成一圈。
近战格斗。他说,在战场上,你的步枪可能会卡壳、可能会丢、可能会来不及开枪。但你的拳头永远在。
他扫了一眼队列。
今天只练拳击和摔跤。匕首格斗下周开始。规则很简单:不准打裆、不准插眼、不准咬人。其他的随便。
他停了一下。
打到我叫停为止。
然后他开始分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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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组是教官随机配对的。他用手指在队列里点来点去,把人一对一对地叫出来。
你,你。你,你。你,你。
他点到Frank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队列的另一边。
普尔。
普尔是E连里体格最大的几个人之一。他来自得克萨斯,身高大约六英尺二,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臂粗得Frank的大腿差不多。他来E连之前在牧场干活,搬过牛,扛过草垛,力气大得能把一个成年男人从地上提起来。
普尔从队列里走出来,看了一眼Frank,表情没什么特别的。不是轻蔑,也不是同情,只是一种确认——我的对手是这个人。
Frank也走出了队列。
两个人站在训练场的对角。教官站在中间,看了看他们两个的体型差距。
开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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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尔的第一拳很快。
不是那种笨重大块头才有的慢动作,是一个标准的直拳,从肩膀发力,拳头直奔Frank的面门。速度不算特别快,但力量很大,拳头带起的风Frank在两步之外就能感觉到。
Frank往右移了一步,让开了。
拳风从他的左耳边擦过去,他能感觉到空气被拳头推开的那种压力。
普尔没有停。第一拳打空之后,他顺势往前迈了一步,左勾拳跟了上来,目标是Frank的肋部。
Frank又退了一步。勾拳从他的腰前面划过去,没有打中。
普尔的攻击节奏不快,但很稳,每一拳都带着明确的目标,没有多余的花招。他的脚步也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红土地上被他的靴子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Frank在退。
不是慌乱地退,是有控制地退。他的脚步很小,每一步只退半步左右,身体始终保持在普尔的攻击范围边缘。普尔往前,他就往后;普尔往左,他就往右。他不和普尔正面对抗,只是不断地移动,让普尔的拳头一次次打空。
围在四周的士兵在看。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打赌。
三十秒。有人说,三十秒普尔就能把他放倒。
你赌多少?
一美元。
Frank听到了这些话,但他没有在意。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普尔的身上。
他能看到普尔的动作。不是用眼睛看的那种看,是一种更底层的感知。普尔的肩膀在出拳之前会先动一下,左肩往前送就是右拳,右肩往前送就是左拳。他的重心在出拳的时候会往前移,前脚会微微抬起。
这些细节在他的眼睛里像慢动作一样清晰。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那个模糊的暗影在帮他,也许是他的身体天生就能读取别人的动作。他只知道,普尔的每一拳他都能提前半秒钟判断出来。
但光躲不行。
教官在旁边看着,如果他只躲不打,教官会叫停,然后给他一个不合格。训练的要求是,不是。
Frank在等一个机会。
普尔又出了一拳。右直拳,力量很大,整个身体都跟着往前倾。
Frank这次没有退。
他往左移了半步,让开了普尔的拳头,同时身体往前探,右拳从下方打上去,击中了普尔的左侧肋部。
不是很重的一拳。Frank的力量不如普尔,这一拳打在普尔厚实的肌肉上,就像用拳头捶了一下沙袋。但普尔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意外。
他没有想到Frank会在这个时候反击。
Frank没有停。他趁着普尔身体顿住的那一下,又打了一拳,这次打的是普尔的下巴。但他的手短了一点,拳头只是擦过了普尔的下巴边缘,没有打实。
普尔反应过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然后用左拳扫了过来。
Frank低头躲过,但普尔的右拳紧跟着从下面打上来,击中了Frank的肩膀。
力量很大。
Frank的身体往后退了两步,左肩一阵发麻。不是疼,是一种被大锤敲了一下之后的麻木感。他的肩膀被枪托顶出来的淤青还没好全,这一拳正好打在了那个位置上。
他咬了一下牙,稳住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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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练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听起来不长,但在一拳一拳的对抗中,每一秒都很漫长。
普尔的力量优势很明显。他的每一拳Frank都不能硬接,只能躲或者卸。但普尔的体力在下降——他的呼吸变粗了,出拳的速度比开始的时候慢了一点,脚步也没有开始的时候稳了。
大块头的劣势开始显现。普尔的重心高,转身慢,Frank绕着他移动的时候,他需要花更多的时间调整方向。每一次Frank从侧面进攻,他都要转半个身体才能面对Frank,这个过程中会有短暂的空当。
Frank抓住了一个空当。
普尔打了一记右直拳,打空了。他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倾了一下,右脚离地了半秒。
Frank闪身到了他的侧面,右脚插到了普尔的右脚后面,同时双手抓住了普尔的右臂,用肩膀顶住了普尔的胸口。
这是一个标准的摔跤动作。他用普尔自己的前冲力量,加上自己肩膀的推力,把普尔的重心往后面推。
普尔的身体开始往后倒。
他的右脚被Frank的脚绊住了,没法后退支撑。他的左脚试图站稳,但他的重心已经太高了,加上刚才出拳的惯性,他的身体像一棵被风推倒的树一样往后倒了下去。
轰的一声。
普尔的后背摔在了红土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围在四周的士兵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但普尔没有松手。他在倒下的瞬间抓住了Frank的衣领,把Frank也拽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红土的热气扑面而来。Frank的后背蹭在粗糙的地面上,衬衫被磨破了一块,皮肤上火辣辣的。
两个人在地上扭打了几秒钟。普尔的力气在地上更大,他翻身压住了Frank,用体重把他按在地上。Frank被压得喘不过气,但他的手没有停——他抓住了普尔的手腕,用拇指顶住了普尔的脉门,用力往外推。
普尔的手被推开了。Frank趁机侧身翻了出来,从普尔的身下挣脱。
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身上全是红土,衬衫上全是汗和灰尘。普尔在喘气,Frank也在喘气。
教官喊了一声:
两个人都停住了。
教官走过来,看了看他们两个。普尔的下巴上有一道红印,是Frank那一拳擦过的痕迹。Frank的左肩上也有一块红印,是普尔那一拳打的。
平手。教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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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练结束之后,全连在训练场边上休息。
Frank坐在一棵松树下面,背靠着树干,把水壶里的水往嘴里倒。他的左肩还在发麻,被打中的那个位置肿了一块,按一下就疼。后背也蹭破了一块皮,衬衫粘在伤口上,扯开的时候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鲁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刚才摔普尔那一下,他说,教官都愣了。
Frank没有回答。
普尔两百多磅,你一百五十几?你怎么摔的?鲁兹比划了一下,我看你就是转了一下身,他就倒了。
他重心太高。Frank说。
重心?鲁兹不太懂。
他出拳的时候身体往前倾,脚离地了。Frank说,我只是推了他一下。
鲁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
你以前练过这个?
Frank想了一下。
没有。他说。
这是实话。他没有练过格斗,至少他不记得自己练过。但刚才在训练场上的时候,他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他能看到普尔的肩膀在出拳之前会先动,能感觉到普尔的重心什么时候偏移,能在普尔出拳的瞬间判断出应该往哪个方向躲。
这些不是学来的。这些是他身体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和那天晚上在哨位上一样。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脑子里那层模糊的暗影又动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水面下的一个气泡。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普尔从训练场的另一边走过来。他身上的红土比Frank还多,衬衫的后背全磨破了,露出了一大块红色的擦伤。他在Frank面前站住了。
Frank抬头看了他一眼。
普尔伸出手。
Frank看了那只手一秒钟,然后伸手握住了。
普尔把他拉了起来。
你力气不大,普尔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得克萨斯口音,但你他妈的滑得跟泥鳅一样。
Frank没有回答。
普尔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正好拍在被打肿的那个位置上。Frank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出声。
普尔笑了一下。下次我不会让你摔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Frank站在松树下面,看着普尔的背影走远。他的肩膀在疼,后背在疼,手上的关节也在疼。但他的呼吸已经平了,心跳也已经慢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上蹭破了一块皮,红土嵌进了伤口里,渗出了一点血。
他用另一只手把红土抠了出来。
营房那边传来有人在大声说话的声音,是在复述刚才的对练,有人在模仿普尔摔倒的样子,逗得周围一片笑声。
Frank把手上的血擦在了裤子上,然后往营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