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这是Frank醒来时感知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某个具体部位的热,是全身被包裹在一层黏稠的热气里,像被塞进了蒸笼。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淌进眼角,蛰得生疼。他想抬手擦一下,手肘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木头,粗糙的松木板。
不对。不是木板。是卡车的挡板。
他睁开眼。
一辆军用卡车的后斗里挤满了人。年轻的面孔,清一色穿着平民衣服,有白衬衫的,有格子衫的,有几个光着膀子,所有人都汗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半闭着,跟着卡车的颠簸左右摇晃。后斗的帆布篷被太阳晒得发白,光线从篷布缝隙里漏进来,切在那些年轻的、困倦的脸上。
Frank靠在卡车挡板上,后背已经被汗水和木板上的毛刺磨得发红。他试着回忆自己怎么到了这里。
陈锋。Frank chen。华裔美国人。二十一岁。旧金山唐人街长大。1942年志愿加入美国陆军,空降兵。
这些信息像填表一样一条条冒出来,整齐,清晰,像是被人预先写好塞进脑子里的。但在这之下,还有另一层东西,更模糊,更庞大,像水面下隐约可见的暗影。他知道那东西在那里,但每次试图看清,它就退得更远。
卡车猛地颠了一下,所有人的脑袋都跟着弹起来。有人骂了句脏话,有人吐了口唾沫在车板上。Frank抓住挡板稳住身体,目光从帆布篷的缝隙里看出去。
红土路。路两边是高大的橡树和松树,枝叶在头顶几乎合拢,把阳光切成碎片。远处能看见起伏的丘陵,绿色的,被夏天的热浪蒸得发虚。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山丘从平地上突出来,圆滚滚的,半山腰以上全是密林。
currahee山。
Frank盯着那座山看了几秒钟。他知道这个名字。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
卡车又颠了一下,然后开始减速。引擎声变了,从平坦路面的平稳轰鸣变成碎石路上的咔啦咔啦声。帆布篷外面传来更多的声音,金属碰撞声,口令声,有人在吼什么。
到了。驾驶室方向传来一个声音,下车。
卡车停稳。后挡板被放下来,阳光猛地灌进来,所有人眯着眼站起来,一个接一个跳下车。Frank落在地上,靴底踩在发烫的碎石路面上,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不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不是靴子,是一双半旧的棕色皮鞋,左脚鞋带磨得快断了。他穿着平民衣服,和车上其他人一样。
你们这些懒猪!两分钟整队!晚一秒钟所有人今晚加跑五英里!
声音从卡车前方炸开。Frank抬头,看见一个军士站在阅兵场边上,手里拿着 clip板,下巴刮得铁青,眼睛扫过这群刚下车的年轻人,像在看一堆待检的货物。
托科阿训练营。
一整片木制营房排列在红土路两侧,屋顶是双坡斜顶,铺着发黑的沥青油毡。营房之间是修剪过的草地,远处是一片平整的阅兵场和一根旗杆。更远处就是那座山,currahee,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地站着。
Frank跟着人流走到集合点。排队,登记,核对姓名和征兵资料。一个文职人员坐在折叠桌后面,翻着一沓纸,头也不抬地念名字。
chen, Franklin?
Frank。他说。
文职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不到两秒,在登记表上打了个勾。506团2营E连。三排。下一个。
Frank被领去剃头。小木屋里摆着三把木椅,三个理发师拿着电动推子等着。轮到他的时候,推子贴着头皮走了一圈,不到一分钟就完了。理发师的手顿了一下,大概是对这张脸略感意外,然后继续推,什么也没说。
黑色的碎发落在地上,和之前那些金色、棕色、红色的头发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Frank摸了一下自己光秃秃的头皮。指腹下面,头骨的形状清晰地暴露出来。
然后是领装备。军需仓库是一栋长条形的大房子,新兵排着队进去。轮到Frank的时候,军需官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又抬头看了一眼他。
chen?
空降兵?
军需官没说什么,把一堆东西推到台面上。m1941野战夹克和卡其作训服各一套,短袖衬衫两件,棉质内衣四件,袜子四双,牛皮高帮军靴一双,船形帽一顶,m1钢盔一顶,帆布子弹带一条,军用帆布背包一个,水壶一个,单兵急救包一个。
Frank一件件抱起来。东西又多又重,堆到下巴的高度,走路的时候看不到脚底下的路。他抱着这堆东西往分给他的营房走,路过营房之间的空地时,看见一棵大橡树底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车上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瘦高个,棕色头发,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笑。另一个是个结实的年轻人,肩膀很宽,正在用一块油布擦什么东西,看形状是一把手枪的枪托。
瘦高个看见他,挥了下手。嘿!车上那个!过来!
Frank走过去。瘦高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他把装备放在地上,坐了下来。树荫底下比太阳底下凉快至少五度,风从山坡方向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
乔治·鲁兹。瘦高个说,朝Frank挤了下眼睛,波士顿来的。你呢?
Frank chen。旧金山。
鲁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中国人?
美国人。
鲁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说得对。他伸出手,快速握了一下Frank的手,欢迎来到疯人院,Frank。
旁边擦枪的年轻人抬起头。malarkey。他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乡下人特有的腼腆,俄勒冈来的。
他说他家有全美国最大的农场。鲁兹补充道。
没有那么大。马拉基没抬头,就是一片林子,加上几亩地。
Frank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那座山。午后的阳光把山坡晒成一片深绿偏黄的颜色,山顶的天空蓝得发白,一朵云也没有。
你在看那座山?鲁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就是我们每天要跑的东西。三英里上,三英里下。有人大概跑不了几趟就得哭着滚回家。
你行吗?马拉基问。他终于抬头看了Frank一眼。目光没有恶意,但有某种好奇。
不知道。Frank说。
他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承受这种强度的训练。但他知道另一件事,一件他无法解释也无法告诉任何人的事。
他知道这座山。他知道自己会跑上去,再跑下来。很多次。
不是回忆,不是梦境,是一种比记忆更深的东西,像是刻在骨头上的痕迹。他知道这座山,知道这个营地,知道鲁兹和马拉基的名字,在他们开口自我介绍之前就知道了。他知道索贝尔会怎么折磨他们,知道温特斯中尉会怎么带着他们打仗,知道E连会空降到诺曼底的黑夜中,知道有些人。
他闭上了眼。
有些人会死。
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眼睑上画出明暗交替的光斑。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和教官的吼叫,新兵们在操场上跌跌撞撞地跑着。Frank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该走了。他说。
下午是基础队列训练。立正,稍息,向右看齐,齐步走。这些动作在理论上很简单,但索贝尔上尉把它们变成了一场折磨。他要求每个人的步幅精确到英寸,转体角度精确到度,任何一点偏差都会招来惩罚:全连重来,十遍、二十遍,直到所有人的脚在红土地上踩出一模一样的痕迹。
索贝尔本人站在队列前方,腰带扣擦得发亮,军装上没有一丝褶皱。他走路的姿势像一把被拉开的弓,每一步都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攻击性。眼睛在队列上扫过的时候,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腰。
他在训练间歇停在Frank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叫什么?
Frank chen。上尉。
华裔?
是。出生在加利福尼亚。
索贝尔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回队列前方,继续吼叫,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Frank注意到,队列里至少有五六个人在偷偷看他。有一道目光来自右前方,一个体型壮实、下巴方方的年轻人,黑头发,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不信任。
Frank把目光移开了。
他不看回去。不回应。不解释。这是他从小在唐人街外面学到的第一条规则。
太阳把红土晒得发烫,灰尘被脚步踢起来,呛进鼻子和嗓子。Frank的汗把刚领的作训服湿透了,盐渍在领口结成白色的边。他站在队列里,跟着口令做动作,不多说一个字,不多做一个表情。
他右边第三个人就是那个黑发壮汉。训练间歇的时候,Frank听见别人叫他Guarnere。瓜涅瑞。比尔·瓜涅瑞。费城来的。瓜涅瑞和旁边一个同样壮实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朝Frank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表情。
傍晚,全连去食堂吃饭。食堂是一栋大跨度的木屋,里面排列着几十条长桌,几百号人同时吃饭,噪音大到说话要靠吼。Frank和自己班的人坐在一桌,吃的是煎肉、豆子、炸面包和咖啡。味道很一般,但他吃得很干净。在唐人街长大的孩子不会浪费食物。
吃完饭,他走出食堂。太阳快要落山了。currahee山的轮廓在晚霞里变成了一道深黑色的剪影,山顶的树梢被余晖染成金红色。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丝凉意,这是佐治亚夏天里难得的舒服时刻。
他站在营房外面的空地上,看着那座山。
脑子里那层模糊的暗影又浮了上来。关于一场还没有发生的战争。关于一片被火光照亮的海滩。关于冰天雪地里的战壕。关于一些面孔。他不认识这些人,但他知道他们会死。
有些他可能救不了。
有些他也许可以。
Frank把目光从山上收回来,转身走进了营房。
晚上九点一刻,熄灯号响了。营房里安静下来,但没有真正安静,到处是翻身的声音、咳嗽声,有人在低声说话。Frank躺在铺位上,盯着头顶的木桁架。草褥底下的木板硌着他的肩胛骨,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
上铺传来鲁兹压低的声音,Frank?你醒着吗?
你觉得索贝尔怎么样?
Frank想了一下。
声音很大。他说。
黑暗里传来一声闷笑。然后是另一声,更远一点,不知道是谁。再然后是更多,整排铺位上都有人轻轻笑起来,很快又被压下去,怕被巡逻的军官听到。
笑声消失之后,营房重新安静下来。Frank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什么东西发出的低沉而持续的叫声。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三英里上,三英里下。还有更多的跑步,更多的俯卧撑,更多的队列训练。还有更多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不知道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画面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走。
Frank翻了个身,把军被拉到下巴底下。木板在他身下吱嘎响了一声。蚊子还在叫。风还在吹。
远处,currahee山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