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汽车驶入了高坪县人民医院。
住院部是栋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楼道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杨晋走在前面,步子越来越快,最后直接小跑了起来。
三楼的病房,靠窗那张病床,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床边,旁边的行军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靠在窗台边的暖气片上。
杨晋一进门,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先转过头来,喊了一声“晋晋”。
杨晋没应,直接扑到了病床边。
床上的老太太,比陈远舟记忆里的更瘦了。
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床头的监护仪跳着几组数字。
陈远舟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杨晋在床边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没哭,也没说话。
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在旁边低声说着病情:前两天降温,摔了一跤,送到医院查出肺部感染,心脏也不好,医生说年纪大了,各个器官都在衰退,让家里有个准备。
杨晋听完,握着老太太的手,再一次泪流满面。
那个躺在行军床上的女性也起来了,一只胳膊搭在杨晋肩头,另一只手抹着自己的眼角。
陈远舟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了过来,跟他握了握手,说自己是杨晋的父亲。
年轻点的也跟了过来,自我介绍是杨晋的小叔,还指了指那个中年女性,说是杨晋的姑姑。
陈远舟主动握了手,态度恭敬,简单说了句“我是杨晋的朋友,送她回来的”,便没再多言。
杨晋的父亲点了点头,打量了他一眼,又问了一句:“听晋晋说你们开车回来的?就你开的车?”
陈远舟点了点头,没否认。
杨晋的父亲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问点什么。
连夜开车送人回家,将近一千公里,这种事放在谁身上,关系都显得不一般。
可陈远舟站在那儿,态度恭敬,嘴却像上了锁,问一句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
杨晋的父亲看了他两眼,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辛苦了”,便退回了病床边。
过了大概二十来分钟,老太太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她浑浊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先看见了杨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杨晋俯下身,喊了声“奶奶”。
“晋晋回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回来了,奶奶。”她大声应道。
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杨晋的肩膀,往门口扫了一眼。
看到陈远舟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眼睛亮了亮。
“小陈?”她抬起还扎着留置针的手,朝他指了指,“我记得你……晋晋家隔壁……对吧?”
陈远舟走上前两步,弯下腰:“奶奶,是我。”
老太太笑了,紧接着喘了两口气:“好孩子,你也来了。”
她转头看向杨晋,搭在了她手上:“奶奶这辈子,没啥操心的……你爸有你爸的日子。就是你,三十多岁的人了……奶奶也想多活几年,给你看看娃娃……”
她说着说着,气不够用了,停下来喘了一阵。
杨晋把老太太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奶奶,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老太太歇了一会儿,又看向陈远舟,目光在他和杨晋之间转了一圈。
“小陈。”
“嗯,奶奶,我在。”
“你跟奶奶说句实话……你跟晋晋……到底是啥关系?”
这话问出来,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杨晋的父亲、小叔都看向了陈远舟。
连她姑姑也转过头来,打量了他几眼。
陈远舟站在病床边,没有急着开口。
否认的话就在嘴边。
他和杨晋,最早是老师和学生,后来是朋友,再后来是邻居。
可这些关系摆在一起,没有一个能回答老太太的问题。
他看了杨晋一眼。
杨晋没说话,只是把奶奶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的眼里没有求助,也没有让他否认的暗示。像是把选择权交给了他,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认。
他又看向病床上的老太太。
七十多岁的人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喘口气都费劲,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盼头。
她说想多活几年,给晋晋看看娃娃。这话听着是家常,可谁都明白,她在交代后事。
陈远舟张了张嘴。
他这辈子撒过不少谎,跟赵辰和钱路宽说“不挣钱”,跟要求送货的客户说“马上到”,跟刘君悦说“没事”。
可那些谎,都是为了活着,为了把钱挣了。
唯独这一次,他要是撒谎,那就是在骗一个将死的老人。
可要是不撒呢?
他看着杨晋蹲在床边,两只手攥着奶奶的手,肩膀不停抖动着。
“奶奶。”他弯下腰,凑近了些,“跟晋晋一起回来,就是想让您看看,只要您点头,只要晋晋愿意,我们明年开春就去领证。”
他说的很慢,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异常清楚。
杨晋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
她父亲也愣了一下,看了陈远舟一眼,又看了杨晋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什么。
老太太的眼睛也忽然亮了,她伸出那只没扎针的手,拍了拍陈远舟的胳膊。
“好,好,好……”
第三个“好”字说了一半,就泄了气。然后,她笑了,笑得嘴唇都开始哆嗦,又接连喘了好几口气,眼角溢出了泪水。
“我就说嘛……晋晋这孩子嘴硬,可看人准。”
她握了握杨晋的手:“奶奶这下放心了。就冲这个……也得再撑几年,给你们看看孩子。”
杨晋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着头,把奶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缓了缓,老太太又看向陈远舟,像是要认真记住他的脸。
随后她的目光又落到孙女脸上,“你听见了没有?小陈说了……只要你愿意,开春了就领证。可不能再拖了,奶奶等着呢。”
杨晋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老太太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像是累到了极限,脸上却一直笑着。
看了眼监护仪,杨晋拉着陈远舟走出了病房。
一直到走廊尽头的窗口,才松开他的胳膊。
站了好一会儿,她才仰头看着他:“陈远舟,你刚才那话,说的太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