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靠前的几个孩子互相瞅着,脚底开始往外挪。
陈远舟暗暗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去拉车门,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忽然传入耳朵:“……老师在骗我们!”
众人齐齐扭头看去。
人群边缘,一个扎着啦啦操小辫的女生缩着脖子低下了头。
石小磊扭过头来,盯着陈远舟,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
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更像是那种被提醒后才猛然意识到的自卑。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也是,你们本来就不是我们这儿的老师。”
说完,他垂下眼睛,后退了一步。
这种感觉让陈远舟非常难受,正想说点什么,一旁的张丹丹笑了笑,朝小女孩走近几步:“你告诉老师,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小女孩后退了半步,低着头攥了攥衣角,过了好几秒才又朝张丹丹挪近一点,抬起满是委屈的脸:“老师,我家是沙峁子村的,前年寒假就去过支教老师。”
她像是想起了伤心事,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们走的时候说一定会回来看我们,我在沙峁子等了一年多,直到转校都没再见到他们。”
这话一下把大家蚌在了当场。
毕竟,有当事人现身说法,那句“老师在骗我们”就不再是一个孩子的胡思乱想,而是一道被揭开的伤疤。
张丹丹似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扭头朝陈远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求助。
见有点不好收场,陈远舟朝小女孩走过去,蹲下来,视线和她齐平。
“你们的老师可能有他的难处,你也要理解他们嘛!”他笑了笑,直起身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拢过来。
“过去的事情,咱们先不提——这样,老师给大家一个承诺,二选一。要么一年之内,我们几个一起回来看大家一次。要么……”
他朝周围扫了一圈,提高了声音:“这学期期末考试,凡是考进年级前三十名的,下学期开学,我请大家到湖城逛一逛,也看看我们读书的大学。好不好?”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石小磊抬起头,语气认真:“小陈老师,年级前三十名?全校?你确定?”
“全校。”陈远舟没有任何犹豫,“放心,老师学习好,有钱!”
石小磊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孩子也互相瞅了瞅,不知道谁先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然后,笑声稀稀拉拉地蔓延开来。
那句“学习好,有钱”的搭配,其实怎么听怎么怪,但放在陈远舟嘴里,又让人觉得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毕竟,从踏进红山学校第一天起,他就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念叨:必须好好学习,必须考上大学,必须走出这山沟沟。
就连学生问刘君悦是不是他女朋友,他都会强调一句,“学习好,所以有人喜欢”。
一周时间,孩子们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也正因为起了茧,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人觉得突兀。
石小磊抿了抿嘴,闷声说了句:“那……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陈远舟抬手和他击了一下掌。
随即,孩子们呼啦啦涌上来,一只只小手举着,挨个和队员们击掌。
李校长见时机差不多了,连忙招呼大家上车。
陈远舟和刘君悦钻进最后一辆夏利的后座,车门刚关上,外面不知谁起了个头,孩子们齐声唱了起来,竟是一首《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一百多个童声参差不齐,高高低低地汇在一起,在狭窄的教学楼通道里撞出悠远的回响。
车子缓缓穿过人群,陈远舟伸出手,和沿路伸过来的小手挨个轻轻碰着,嘴里不停说着“加油”“好好学习”……
歌声越来越小,车窗外的脸一张张往后退。
等汽车开出校门,隐隐的哭声终于传进了耳朵。
陈远舟没回头,仰着脖子靠在了椅子上,眼睛盯着顶棚。
旁边的刘君悦也没说话,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前排的张丹丹,两个肩膀也一耸一耸的……
三辆红色夏利拐上土路,颠了一下。
后视镜里,红山学校的教学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被扬起的尘土彻底吞噬掉了。
校门口的歌声早已经停了,孩子们也从校内走到了路上,一个个伸长脖子,试图穿过飘散的沙土搜寻那几辆汽车的影子。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看书去,老子要考进前三十名!”
一阵“嗷嗷嗷”的吼叫,其他学生也跟着冲进了教室。
陈远舟自然不知道他这个“二选一”的承诺,会在这个学校引起多大的波澜,此时,他正在用纸巾给刘君悦擦着眼泪。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车子越过小水坑,张丹丹才扭过头,声音还带着点鼻音,“陈总,你那个承诺……是真打算兑现?”
陈远舟笑了笑,坐直了一些:“我什么时候说过空话?”
“可那是两百多个人啊。”张丹丹掰着手指头,“就算一年级太小,初三要中考,排除掉,这也有二百个出头了。从花马县拉到湖城,吃住行……”
“我知道。”陈远舟打断她,“所以我给他们定了个条件,年级前三十名。”
前排开车的司机师傅接了一句:“红山学校是九年制,一个年级三个班,一个班三十多个人。年级前三十,算下来就是每个班前十名。你这条件,挺刁的。”
张丹丹这才把刚才的话说完:“最主要的是安全责任……”
“吃饭还有噎死的呢!”陈远舟摆了摆手。
他这趟来,没教成什么大道理。唯一灌输下去的,就是“要好好学习”这几个字。至于结果怎么样,得看时间,也看学生自己的努力。
如果能通过他的激励,让他们坚定“读书改变命运”的信念,不过是两三万块钱的事,他花得起。
而且,从那个小女孩说家是沙峁子村的时候他就想好了,这笔钱让公司出。
李国庆也是沙峁子村出来的,想来不会反对不说,闹不好还得请娃娃们吃一顿饭。
他偏头看向窗外,昨夜今晨的雨,让路两侧的沙丘上竟隐隐透出一丝绿意。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