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管扑面而来的烟味、泡面味，陈远舟刷了身份证，充了钱，找了一台角落里的机子坐了下来。
刚登上qq，一个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
点了接收，他把摄像头往上掰了掰，屏幕上立马就挤出几张脸。
比预想的多了一个人。
赵辰在最前面，鼻尖几乎怼到了镜头上，后面是钱路宽，再后面竟然是周文。
“舟哥！宽哥！辰哥！”不等几人说话，周文就嚷嚷起来。
“你们先别聊，先别聊！给我证个明！我爸不信我在学校挣了钱，他以为我在外面学坏了！”
他话音刚落，摄像头一转，画面里出现了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头发也花白了。
“这是我爸爸。”周文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随后把耳机贴到中年人耳朵上。
耳机里响起了一片“叔叔好”。
周文爸爸有些拘谨地冲镜头笑了笑，但有点紧张，嘴巴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四川话：“你们……吃饭了没有？”
陈远舟第一个接上。
不用说，他张嘴就是四川话：“叔哎，我给你讲，阿文在学校懂事的很嘞！我们从义乌进的衣服，便宜嘛，他自己弄了个三轮车，拉到农村的集市上去卖！”
顿了顿，他提高了声音：“你放心，是个好娃儿，挣的也就是个辛苦钱嘞！”
话音刚落，赵辰抢了上去：“周叔！我们都一样，也卖衣服。周文是校区长！管十几个楼长呢，厉害得很呢！”
钱路宽最后开口。
他没说普通话，用的是豫省方言：“叔，我们都是老实娃娃，你放心，人穷志不穷。”
周父听完，嘴角动了动，他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递还给了周文。
想了想，他又拿过来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要得，那我就放心喽。你们过年好，吃好喝好。”
画面重新切回周文的脸。
四个人这才聊了聊各自回家的情况。
赵辰说他妈倒是信他，但看见他拿回去一万，还是被吓了一跳，坐在床边反复问了三遍“这钱干净不”。
钱路宽话不多，只说了一句：“哥，我奶让你有时间来家里玩，她说给你杀鸡子。”
陈远舟应了一声。
见气氛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把酱牛肉的事说了。
先提了自己的思路：价格压一压，挂个“宁省黄牛肉”的招牌，再推个“假一斤赔一万”的噱头。
周文第一个接话：“舟哥，你把央视采访那个截图……找个广告公司p一下字幕，就写你寒假把宁省特产卖到了外地，肯定有人信。”
陈远舟笑了笑，这个方法也不是不行。
但他不想用，拿了央视的招牌去卖牛肉，哪怕肉没造假，心里也不踏实。
赵辰挤了挤眼睛：“周文这个家伙，把我想好的主意给说出去了！”
他眼珠子一转：“不过……哥，你切点碎肉，插上牙签，弄个试吃。人家尝了觉得好，自然就掏钱了。”
陈远舟点了点头，虽然费点家当，倒也能用。
轮到钱路宽了，他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这才说：“主意都让你们说完了，我一时也想不出新的了。”
“那算了！”陈远舟倒也没失望，每次都让人出新点子，确实有点难为人。
他正打算退出群聊，钱路宽话锋一转：“哥，你们说的几条，我有几个建议，你听一听。”
陈远舟点了点头。
钱路宽点了一支烟，举了举，来了句“先敬老大”，随后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第一，没必要压价格。跟同行保持一样就行。喜欢吃牛肉的就那些人，价格他们心里都有数，你价格低了，人家反倒觉得便宜不是好货。”
“第二，别叫宁省黄牛肉，直接叫草原黄牛肉。咱们北方的都喜欢看海，南方的喜欢草原、沙漠。周文买了三轮车以后，还跑去黄河边耍了一趟，一个道理。”
他稍微犹豫了会儿，吐了个烟圈，“第三，不要假一斤赔一万，直接挂假一两赔一万。一斤和一两，看着差不多，但听着就吓人得多。”
“还有。”他最后补了一句，“按两卖。半斤是五两，一斤也是十两。买的少的不嫌丢人，买得多的觉得自己豪爽。”
等他说完，屏幕上安静了好长时间。
赵辰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陈远舟盯着屏幕中钱路宽那张瘦削的脸，心里不由得再次感叹：这家伙，总给人惊喜。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摄像头前比了个大拇指。
周文还在旁边傻笑，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懂。
又聊了几句，陈远舟跟几个人说了声便准备下线。
但看了一眼网费余额，这才过了四十分钟，不够一小时按一小时算，不能浪费啊！
靠在椅背上，他顺手把qq上攒着的消息一条一条读了一遍。
先看的是群里的消息。
好几十条未读，全是参加销售能力大赛的楼长们发的。
有人发了自家炖肉的图，有人说给家里添了台洗衣机，父母高兴得合不拢嘴。
还有一条消息是“我把钱拍到我妈面前，她当场就哭了”。
底下跟了一排表情，鼓掌的、竖大拇指的、捂嘴哭的。
陈远舟一条条看过去，但没回。
然后是一些转发的消息。
什么“不转的不是中国人”、“这条消息三天内不发出去会倒霉”之类的东西，他直接删除，有的连人都删了。
再往下翻，目光忽然定住了。
一个灰色的林黛玉头像，淡青色背景，正侧影低头看花。
网名是“心悦君兮”。
刘君悦？
什么时候加的好友？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点开对话框，三条消息，每天一条，每条三句话：
1月29日：
我想你一定很忙
那么
看前三个字就好
他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姑娘，连说“想你”都要藏头。
1月30日：
我喜欢湖城的雨
还有，雨后的彩虹
以及，任何时候的你
他咬了咬嘴唇，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条，是昨天，1月31日：
我喜欢你
像贺兰山东麓的酒香飘了三千里
不带醉意
网吧的灯光白得刺眼，屏幕上的字却像带着温度，让他如沐春风。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三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回一句收到了，太干了。又打了“我也想你”，感觉太直……
最后他靠在椅背上，敲了一行字过去：
这辈子有两个目标
小目标是世界和平
大目标是让你天天开心
敲完，他盯着屏幕看了看，自己先笑了一声。
文采虽然差了点，但他是认真的。
他没有等回复，把对话框关掉，退出了qq。
走出网吧的时候，虽然只是下午五点，但宁波的天已经黑了。
打了个车，他匆匆朝父母租住的房子赶去。
那几个兄弟出的主意能不能管用，他心里其实也没底。但他知道，总得先试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