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峰山顶的庄园里,晨雾还未散尽。
昨夜那场狂暴的倾盆大雨将后山成片的松柏冲刷得残枝遍地,空气里弥漫着湿冷刺鼻的泥腥味。
主卧宽大厚重的欧式双人床上,深灰色的天鹅绒被褥被翻动的动静带起一阵褶皱。
床头柜上,那部深红色的加密座机突然发疯似地尖叫起来。
尖锐短促的电铃声在空旷寂静的卧室里回荡,一下接着一下,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急迫。
李朝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沉睡中被硬生生拽醒。
他昨夜吃了两片安眠药,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眼皮底下挂着两抹浓重的乌青。
他伸出略显浮肿的右手,摸索着抓起话筒,嗓音里还带着浓浓的沙哑与宿醉般的慵懒:“哪位?”
“李朝辉,你他妈昨晚干了什么好事?!”
听筒那头没有半句客套,直接炸开了一道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那声音沙哑干涩,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惊恐而剧烈变调,像是一块粗糙的锈铁在水泥地上死命刮擦。
是省委办公室主任冯金波。
李朝辉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身坐靠在软包床头上。
他抬手扯了扯深灰色羊绒睡袍的领口,嘴角甚至泛起了一抹满不在乎的哂笑。
“老冯,大清早的,你这官架子往哪儿摆呢?吃了枪药了?”
李朝辉语气平缓,甚至带着几分慢条斯理的自得:“怎么了?是不是昨晚北郊耐火砖厂那边有动静了?是不是死了两个警察啊?”
电话那头猛地陷入了死寂。
足足过了五秒钟,只能听见冯金波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果然是你……陈永山果然是你放出去的!”
冯金波的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来,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李朝辉,你是不是疯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你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派杀手在市里动枪动刀做掉公安干警?!”
“淡定点,老冯,多大点事儿啊。”
李朝辉轻嗤一声,不以为意地换了只手拿听筒,指尖在膝盖的蚕丝被面上规律地轻点着:“那个周扬有军方背景,又是燕京大院出来的,手腕硬,我动不了他,我认。可他手底下那几个不开眼的小刑警,算个什么东西?跟条野狗一样咬着太谷山和十几年前的旧账不放,真当龙城是法外青天了?杀不了周扬,我弄死两个小警察给他们敲敲警钟,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李朝辉的声音透着一股浸透骨髓的傲慢:“在龙城这块地界上,哪个矿井下年头不吞几个人命?拿点封口费,给家属甩个两三百万,再找两个顶罪的进去蹲几年,市局那边你跟老阎稍微打个招呼,事情不就抹平了?杀两个警察而已,算什么通天的大案子?”
“放你娘的狗屁!!”
冯金波再也压不住胸腔里狂涌的暴怒,直接在电话里破口大骂,桌子被他拍得震天响:“李朝辉!要是真他妈就死了两个小警察,老子用得着大清早失魂落魄地给你打电话催命?!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外头的天,龙城的天塌了!!”
李朝辉动作猛地一僵,手指停在半空。
他听出了冯金波语气里那股遮掩不住的战栗与绝望。
这种情绪,在冯金波这个深谙官场进退的省委大管家身上,十几年里从未出现过。
李朝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老冯……到底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你的人把天捅漏了!”
冯金波大口喘着粗气,声音低沉而极速地砸了过来:“你手底下那个号称从未失手的头号杀手陈永山,死了!尸体被直接轰碎了胸骨,扔在大卡车上拉走了!他根本没把人杀绝,只弄死了一个叫姜广文的老刑警,剩下那个姓傅的年轻警察,让周扬连夜保下来了!”
李朝辉心头咯噔一下:“黑娃死了?!周扬……周扬亲自去砖厂了?”
“何止是去了砖厂!”
冯金波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听筒:“昨晚周扬刚把人带回市局门口,刘勇和手底下那帮没长脑子的蠢货,紫晶汉宫的叶一波、方世兴,煽动了黑龙会十三个堂口,纠集了整整三千多号地痞流氓,带着砍刀钢管,开着几百辆破车,把龙城市公安局的大门给团团围死了!他们居然在迎泽大街上公然叫嚣,逼市局放了刘勇和!!”
“什么?!”
李朝辉整个人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握着听筒的手猛然攥紧:“叶一波带人围攻市局?!刘勇和进去了几天,这帮混账东西怎么敢——”
“他们怎么不敢?!那群混混平日里被你们惯成了土皇帝,真当龙城是他们开的黑道作坊了!”
冯金波几乎是在嘶吼:“周扬当场拔枪,迎面一枪打爆了带头黄毛的脑袋,一枪废了东关堂口的人!紧接着,周扬根本就没通过省委,也没通过省公安厅,他以省委常委兼晋中军区军委书记的名义,直接定了‘武装反恐’的性质!”
“他给晋中军区司令员刘浮生打了电话,刘浮生连夜拉出了一个满编全副武装的野战步兵团!四辆履带装甲防暴车、上百辆重型军用大卡车,一千二百号荷枪实弹的正规军直接开进迎泽大街!”
听筒里传出冯金波咬牙切齿的战栗声:“装甲车把迎泽大街两头全封死了!高射重机枪上了膛,刺刀全亮出来了!三千多号黑恶打手,连反抗的胆子都没有,全被当场缴械,趴在泥水里让部队用工程扎带反捆了双手,跟装牲口一样一车一车全运进了军区封闭营区!”
“叶一波和方世兴躲在对街茶楼里看戏,被军区特战中队踹开门抓了个现行!全军覆没!刘勇和经营了十几年的黑龙会底子,昨晚一夜之间被周扬连根拔掉了!!”
轰!
李朝辉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疯狂倒流,直冲天灵盖。
反恐!
野战部队进城!
装甲车封路,三千人成建制被抓!
先前那股高高在上、以为金钱与人情能摆平一切的自负与淡定,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朝辉很清楚官场的规则。
小打小闹,走的是政法口子,靠的是各路人情斡旋、利益互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一旦周扬扣上了“反恐”的大帽子,动用了军队,那就脱离了地方行政的一切规则!
在军队的枪口和保密审查面前,市长阎云山说话不管用,省里的关系递不进话,甚至连省委书记都得顾忌三分!
那是绝对的国家暴力机器,是根本不跟你讲地方规矩的生杀大权!
李朝辉手脚冰凉,背脊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将身上的高档羊绒衫浸得透湿。
他握着听筒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浓浓的惶恐与结巴:“老……老冯……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闹到动部队的地步……那现在……现在该怎么办啊?!”
“现在知道问怎么办了?你刚才不是还挺狂吗?不是杀两个警察不算事吗?!”
冯金波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地冷笑:“能怎么办?!周扬手里现在握着军委的尚方宝剑,又是人证又是物证,死了一个刑侦支队长,抓了三千多个持械暴徒!天宫一号的底子、太谷山的砖厂、黑龙会的命案,全被他一条线串起来了!省委常委会上刘省长连屁都放不出来一个,阎市长昨晚在办公室里砸了三个茶杯!”
李朝辉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狂跳,呼吸急促得像个濒死的溺水者:“老冯……你得救我,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华辉每年给省里交多少税,你们是清楚的!我给上头……我给上面那位送了多少东西,你也是经手人!你必须得拉我一把啊!”
“闭上你的臭嘴!谁跟你是蚂蚱?!”
冯金波厉声喝止,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森冷刺骨的杀意:“李朝辉,你听好了。昨晚上面那位通宵没睡,天亮前刚给我递了话。路只有一条,不想全家死绝,就照着办!”
李朝辉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发紧:“你说……你说,我照办,我什么都照办!”
“第一,刘勇和死定了。”
冯金波的话语不带一丝温度,沉得像一块墓碑:“他作为黑龙会的总龙头,背着冲击国家机关、组织黑社会的罪名,只要周扬顺藤摸瓜,迟早能从他嘴里撬出天宫一号背后的保护伞,撬出阎市长,撬出省里的关系,甚至撬出你华辉的资金往来。”
“这个人绝对不能活着走上法庭,更不能让他开口说话!不管你用看守所里的暗桩,还是用外面的关系,刘勇和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李朝辉心头狠狠一颤,咬着牙道:“好……好!勇和那边我来安排,他在看守所里有哮喘,弄点药让他心梗过去不难……还有呢?”
“第二。”
电话那头的冯金波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残酷,字字如刀直插李朝辉的胸膛:“李茂兴,也得死。”
“什么?!”
李朝辉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面色惨白如纸,失声尖叫:“不行!绝对不行!!老冯,茂兴被判了三年,他已经在省一监服刑了!他只是个孩子啊!十五年前我就已经没生育能力了,我就这么一根独苗!我就这一个儿子啊!他要是死了,我李家就绝后了!!”
“孩子?一个二十多岁、在太谷山虐杀了不知道多少生灵、背着好几条人命官司的变态,你管他叫孩子?!”
冯金波在电话里冷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半分同情与动摇:“李朝辉,你收起你那套慈父的面孔!你以为周扬是什么人?”
“只要李茂兴活着,他就是周扬手里最致命的一柄铁锤,随时能把你李朝辉、把整个华辉集团砸得粉身碎骨!李茂兴要是不在牢里‘畏罪自杀’,不仅你要完蛋,省里这批替你擦了十几年屁股的人,全都要跟着陪葬!”
李朝辉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剧烈颤抖,眼泪鼻涕差点一起流下来:“老冯,求求你……换个法子,送他保外就医,我连夜把他送去国外,去加拿大,去欧洲,我保证他这辈子不再回夏国!求你跟领导说说情……”
“没得商量!这是领导的原话!”
冯金波彻底撕破了平日里温和儒雅的面具,冷酷地给李朝辉下了最后的通牒:“李朝辉,领导让我把话原原本本带给你——舍不得儿子,那就用你自己的命去填!你舍不得让他死,那你就去替他死!听懂了吗?就这样!”
啪!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冰冷刺耳的忙音。
嘟——嘟——嘟——
李朝辉僵硬地坐在床上,双眼空洞地瞪着前方。
冰冷的话筒从他颤抖的掌心脱落,沉沉砸在昂贵的地毯上。
窗外的冷风吹打着玻璃,整座巨大的东峰山庄园,在阴沉的天色下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