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扬看着他：“您说。”
“你觉得，官员为什么会贪？”
周扬的手指在酒杯边上停了一下。
“因为有机会。”他说：“权力没有制约，监督流于形式，查处不够严厉，贪污的成本太低。”
杨安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说的这些，都对。”他说：“可这些都是从制度层面说的。我现在问你的，不是制度问题，是人的问题。”
周扬没有说话。
“一个人，寒窗苦读十几年，考上大学，分配工作，一步一步爬到科长、处长、局长。”杨安邦说：“他图什么？”
周扬想了想：“报效国家，为人民服务。”
杨安邦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你自己信吗？”
周扬没有吭声。
“周扬，你别跟我说官话。”
杨安邦说：“我在西宁干了一辈子，什么样的干部没见过？有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的，也有打着为人民服务的旗号给自己捞好处的。可不管哪一种，他们当初考公务员的时候，心里想的都不是什么报效国家。”
他停了一下。
“他们想的，是改变自己的命运。”
周可可在旁边吃完了碗里的面条，把勺子搁在碗里，抬头看外公。
岳母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又给她夹了一块土豆。
“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家里三代都是种地的。”
杨安邦说：“他考上大学，进了机关，拿上工资，分了房子，在县城里站稳了脚跟。他回村的时候，村里人怎么看他？都觉得他出息了，光宗耀祖了。他自己呢？也觉得这么多年的苦没白吃。”
周扬看着他，没有插话。
“这个时候，村里有人来找他办事。”
杨安邦说：“可能是他的叔伯，可能是他的表兄弟，可能是他小时候的玩伴。这个人跟他说，家里孩子要上学，能不能帮忙找个好学校？或者说，家里要盖房子，能不能帮忙批个宅基地？或者说，想做点生意，能不能帮忙找个关系？”
他端起酒盅，没喝，只是拿在手里。
“你说，这个干部，帮还是不帮？”
周扬沉默了几秒。
“按规定，不该帮。”
“对，按规定，不该帮。”
杨安邦说：“可他要是不帮，村里人怎么想？会觉得他当了官，就不认乡亲了。会觉得他这个人没良心，忘本。甚至会说，你在外头混得再好，有什么用？自己人有事，你都不肯帮一把。”
他把酒盅放下，看着周扬。
“你觉得，这个干部承受得住这些话吗？”
周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所以他就帮了？”
“不是所有人都帮。”
杨安邦说：“但大部分人，会帮。因为他们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批个宅基地，找个关系，打个招呼，又不是贪污受贿，也不是违法乱纪。顶多算是照顾一下乡亲，给自己留点人情。”
周扬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次两次，事情办成了，乡亲们感激他，逢年过节给他送点土特产，或者请他吃顿饭。”
杨安邦说：“他觉得这是人情往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时间长了，事情越办越多，人情越欠越多，送的东西也越来越重。从土特产变成烟酒，从烟酒变成红包，从红包变成存款。”
他停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收了几万块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小了一些，槐树的影子不再晃动，贴在墙上，像一张剪纸。
“这种人，你说他是贪官吗？”杨安邦问。
周扬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按法律，是。”
“对，按法律，是。”杨安邦说：“可你要是深究起来，他一开始，真的是想贪吗？”
周扬看着桌上的酒杯，没有吭声。
“周扬，我跟你说句实话。”
杨安邦说：“夏国是个人情社会。人情这个东西，有时候比法律还管用。一个干部，你让他六亲不认，让他跟所有的亲戚朋友划清界限，让他拒绝所有的人情往来，他做得到吗？”
周扬抬起头：“做不到，就不该当干部。”
杨安邦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话说得容易。”
他说：“可你自己呢？你在闽东那些年，有没有人找你办事？有没有人给你送东西？有没有人想通过杨欣或者我，来找你打招呼？”
周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有。”他说。
“那你怎么办的？”
“拒绝。”
“拒绝了，然后呢？”
杨安邦问：“那些人有没有在背后说你不近人情？有没有说你这个人太硬，不好相处？”
周扬没有说话。
“说了，对不对？”
杨安邦说：“可你不在乎。因为你是周扬，你背后有周家，有你祖父的名声，有我这个岳父撑着。你拒绝了，别人最多在背后骂两句，不敢当面跟你翻脸。”
他停了一下。
“可换成别的干部呢？他们有你这个底气吗？”
周扬低头看着酒杯，没有吭声。
“一个从农村出来的科长，一个家里三代都是工人的处长，一个靠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局长。”
杨安邦说：“他们要是拒绝了亲戚朋友的请求，会怎么样？亲戚朋友会不会跟他断了往来？会不会在背后说他忘本？会不会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也拒绝他？”
他看着周扬。
“周扬，你站得高，看得远，你可以做到六亲不认。可大部分干部，做不到。”
岳母在旁边收拾碗筷，把周可可的空碗摞在自己的碗上，又把杨安邦碗里剩下的半块豆腐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看一眼周扬，又低下头去。
周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已经不那么辣了，只是喉咙里还带着一点烧灼感。
“爸，您的意思是，我不该查？”
“我没说不该查。”杨安邦说：“我是说，你不要一棒子打死。”
周扬抬起头。
“贪污腐败，当然不可取。”
杨安邦说：“可你换个角度想一想，一个干部，他辛辛苦苦多年，考上功名，当上官，他图什么？图的是给老百姓当牛做马吗？还是图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自己的生活？”
周扬没有说话。
“不是每个人，都有高尚的人格。”
杨安邦说：“大部分人考公，为的就是高工资，为的是前途，为的是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这没什么丢人的，这是人之常情。”
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目前大部分的基层干部，其实想法都差不多。”
他说：“他们知道自己升不上去，既然升不上去，那有人花钱找他办事，他为什么不赚这笔钱？反正事情办成了，对方高兴，自己也有好处，两全其美。”
周扬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贪污。”
“对，这是贪污。”
杨安邦说：“可在他们看来，这不叫贪污，这叫人情往来。你收了人家的钱，给人家办了事，这是交易，不是贪污。”
“法律不是这么规定的。”
“我知道法律不是这么规定的。”
杨安邦说：“可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夏国是个人情社会，基层干部很难割舍掉他们的人情。亲朋好友找他办事，他能推脱吗？他要是推脱了，亲朋好友反而会觉得他没用。”
他看着周扬。
“而他辛辛苦苦多年，当上干部，为的可能就是让这些人高看一眼。”
周扬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开口：“爸，我明白您的意思。”
杨安邦看着他：“你明白什么？”
“您是说，基层干部贪污，有他们的难处。”
周扬说：“有些人是被人情绑架，有些人是为了改变生活，不能一概而论。”
“对。”杨安邦说：“你查案，要分清楚轻重。”
周扬没有说话。
“那些拿了几万块，给亲戚朋友办了点小事的，这种人，你可以处理，但不要往死里整。”
杨安邦说：“批评教育，降职处分，让他们把钱退回去，以后老实做人，这就够了。”
他停了一下。
“可那些拿了几百万、几千万，把权力当成生意做的，那就要往死里打。这种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爸，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他说：“可这样做，需要时间。”
“对，需要时间。”杨安邦说：“所以你不要急。龙城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你要有耐心。”
周扬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我会好好考虑的。”
杨安邦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能听进去，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