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案子?”老头警惕地问了一句。
周扬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干硬的黄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压低了声音,但又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杀人案。连环杀人案。”
周扬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脸皮:“有个疯子,专门在咱们县这片地界上流窜作案。手里拿着把钉马掌的锤子,看见落单的女娃娃,上去就是一锤子,把脑浆子都给砸出来。这几年,死了好几个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胆小的妇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我得到线索,这个杀人犯最近就在咱们这一带活动。”
周扬看着老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所以我才派人来摸排走访。本来是想请乡亲们帮帮忙,提供点线索,哪怕是看见个生面孔也行。可没想到……”
周扬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原本松弛的身体瞬间紧绷,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乡亲们不配合啊。”
老头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强撑着说道:“不……不配合又能咋样?我们又没看见啥杀人犯!我们就是不想让你带走那女娃!”
“不配合?”
周扬冷笑了一声,这笑声短促而冰冷,像是铁锤敲在石头上。
他不再是那个刚才还会拱手赔笑的干部,此刻的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匪气。
他的手缓缓向后腰摸去,虽然没有拔枪,但那个动作本身就足够让人心惊肉跳。
“大爷,您活了一把岁数,应该懂个理儿。买卖个媳妇儿,哪怕是违法的,但全村都买,法不责众,我今天确实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扬往前逼近一步,老头就不得不往后退一步,气势上完全被碾压。
“但是!”
周扬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如炸雷般在院子里回荡:“连环杀人案,那是掉脑袋的大罪!如果因为你们在这儿聚众闹事,阻碍公务,导致那个杀人犯跑了,或者他又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杀人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老头,又指了指周围那些拿着家伙的村民。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共犯!是包庇罪!是妨碍司法公正!”
“到时候,可就不是带走一个被拐卖的妇女那么简单了。”
周扬眯起眼睛,那目光像是要吃人:“我会调集全县的警力,把这刘家沟围个水泄不通。今天在这院子里举着锄头的,拿着粪叉子的,不管男女老少,我全当成杀人犯的同伙,统统带走!我看咱们县里的看守所,装不装得下这一村子的人!”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村民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手里的家伙什也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这帮老实巴交又愚昧凶悍的农民,哪里听过这种吓人的罪名。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买个媳妇顶多是被批评教育,可要是跟杀人犯扯上关系,还要坐牢,那可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老头的嘴唇哆嗦着,那两颗铁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周扬的脚边。
“你……你吓唬谁呢……”老头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带着一丝颤抖。
“您可以试试。”
周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右手始终搭在后腰的位置,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看看我这副大队长的话,到底是不是吓唬人。”
那两颗铁核桃在老头的指缝间僵住了,半晌没发出一点动静。
他那张原本写满了横肉和算计的脸,此刻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得极快。
他偷眼瞄了瞄周扬腰后那个若隐若现的轮廓,又看了看院子外面那些面露惧色的后生,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干巴巴地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意。
“配合,肯定配合。”
老头把铁核桃往兜里深处塞了塞,两只手在身前局促地搓着,那股子刚才还要跟公家拼命的狠劲儿,转瞬就化成了西北老农特有的卑微和圆滑。
“周队长,您这话说重了。咱们刘家沟的老少爷们,那都是正儿八经的良民,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乱杀,哪能跟杀人犯扯上关系?既然是抓那个砸脑壳的疯子,咱们肯定没二话。”
周扬没接他的软话,眼神依旧像锥子一样扎着他。
他侧过头,看着满头大汗、衣服都被扯开了线的樊宝,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嫌疑人呢?找到了吗?”
樊宝被周扬这一问,吓得缩了缩脖子,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满了卷宗的公文包,支支吾吾地开口:“周队……我们……我们刚进村,还没来得及去那几户钉马掌的人家看,就正好看见那家院子里……在打那个刚买来的女娃,哭得实在太惨了,我们就冲进去了……”
黄莹莹也在一旁咬着嘴唇,手里的烧火棍还没舍得扔,眼眶里包着一圈泪,倔强地低着头。
“我是问你,人呢?”周扬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那种压抑的厚重感让樊宝差点没站稳。
“没……没找到。”樊宝垂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一进村就撞上这事儿,就被围在这儿了。”
“你的问题,等回了局里,咱们再慢慢算。”周扬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个老头。
太阳已经斜到了西边,土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把周扬的半边脸没入了一片阴凉的暗影之中。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扇依然紧闭的破木门,又指了指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
“大爷,我这人耐心有限。”
周扬的声音在燥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冷:“我再问最后一遍,你们村里,有没有经常跟牲口打交道的?钉马掌的、阉猪的、或者是修骡马车的?有,就把名字报出来,带我去认人。只要人对上了,我带走我要抓的人,今天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你们买媳妇的账,我没兴趣翻。”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像是两把刚淬过火的刀片:“但要是你们想藏着掖着,或者是今天我出了这个村口,明天查出来那个杀人犯就在你们刘家沟待过,那对不住了,在场的每一个,有一个算一个,这辈子就准备在牢里数砖头吧。”
老头被周扬这番话震得连连点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褶子往下淌,他忙不迭地应道:“有有有!咱们村确实有一个跟牲口打交道的,叫柳老三,他是专门给周边几个村子钉马掌的,家里还有辆骡子车……”
“不能让他们走!”
人群后方忽然平地惊雷般响起一声尖利的嚎叫。
这嗓子像是把已经冷却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原本已经被周扬镇住的场面,瞬间又炸开了。
一个精瘦得像根麻杆一样的汉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指着周扬破口大骂:“大家伙儿别听他在这儿胡吣!”
“什么杀人犯,我看他就是想把咱们买媳妇的钱都给黑了!这当官的坏得很,今天让他走了,他明天肯定得带着大队人马回来抢人!到时候柳刚子的媳妇没了,咱们村其他的媳妇也保不住!”
“对!不能放他们走!”
“柳刚子说得对!他们这是调虎离山!”
人群之中,几个原本就心怀鬼胎的壮汉立马跟着起哄。
这些人在村里大都有着不可告人的勾当,或者是家里也有买来的女人,此刻被那尖利的声音一挑拨,潜藏在心底的愚昧和暴戾瞬间被点燃了。
原本已经退开两步的村民,此时像是一股浑浊的浪潮,又黑压压地围了上来。
锄头、铁锹在夕阳下泛着冰冷而迟钝的光,那股子汗臭味和泥土味变得更加浓烈,几乎要把中间的三个警察淹没。
“退后!”樊宝吓得大喊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人群不仅没退,反而越逼越近,那个拎柴刀的汉子甚至已经冲到了周扬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唾沫横飞地挥舞着手里的家伙。
周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后退,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在那根粪叉子离他胸口还有一尺远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闪电般地探向了后腰。
“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嘈杂的人声中并不响亮,却让最前面的几个人心头一颤。
那是保险拨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狭窄的农家小院上空炸开。
“砰!”
火药燃烧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所有的汗臭味。
周扬单手托着那把77式手枪,枪口朝天,一缕青烟顺着枪管袅袅升起。
他的脸色在硝烟后面显得异常冷酷,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漠然。
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死寂。每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里举着的家伙什还没来得及落下。
“警察杀人啦!警察杀人了!”
人群深处,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疯狂,“大家伙快看啊!公家的人不给活路了!他们要杀光刘家沟的人啦!”
原本被枪声吓住的村民,听到这一声嚎叫,原本惊恐的眼神里又浮现出一抹近乎绝望的疯狂。
在这些人的逻辑里,枪响了,就代表着彻底撕破了脸,那种困兽犹斗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跟他拼了!”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人群又开始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