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突骨笑呵呵地抱着膝坐在那里,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个子大,坐在那儿像一块石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反倒不吓人。
“对了,骨头,你真不回去吗?”赵云回头看了看他,微笑着问道。
一晃半年,其他人都在家呆腻了,跑回来跑回去,来回折腾了好几趟,兀突骨却一直陪着他,没回家探视过一回,别人问他,他就摇头,摇头的时候笑,笑得挺开心,看不出有什么为难。
兀突骨憨笑着摇头。
金环三结在旁边插嘴道:“胥头不敢回去啊,他是要当王人的,回去就出不来了。”
赵云:“......”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虽然早知道这些家伙一个个在蛮地身份都不简单......孟获是一部之首的弟弟,阿会喃、金环三结各有来历,说话在族里都算数,但兀突骨这样儿,真能当国王吗?
他看着兀突骨那张憨厚的脸,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兀突骨长得实在吓人,身量极高,站起来比谁都高一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脸上一道一道的横肉,眉毛浓得压着眼睛,笑起来也像在龇牙,这样的人站在人群里,别人第一反应是躲,不是敬,小孩子见了他会哭,妇人会拉着孩子绕道走。
赵云沉吟了一下,温和地道:“那这样躲着不回去也不是办法,骨头,过几天我陪你回去。你族人也应该要接受开化,不能再过以前的生活,对不对?”
兀突胥族群,即便是在南蛮地,也是被视为蛮荒的最偏僻之处。据说那里的人生性野蛮凶残,茹毛饮血,不通言语,连孟获等人都不敢随便过去......不是怕路远,是怕见了面说不通,动起手来没个道理可讲。
兀突骨憨憨地点了点头,感激地向赵云笑了一下。
他只是外表憨,心智却是没问题的,说话清楚,做事有分寸,性格还挺温和......别人骂他,他不还嘴,别人怕他,他也不恼,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他还先道歉,可惜长得过于吓人,以至于敢接近的没有几个正常人。
只可惜,陪兀突骨回家的计划终未能实行。
接下来几天,大事接连发生。
先是东边大荒山岭里,出来一群衣衫褴褛的人。
那天清晨,天还没大亮,雾压在林子上,白茫茫一片,哨探来报,说山那边来了一队人,衣衫破烂,形销骨立,看着像是流民,也可能是逃出来的俘虏。赵云让人去接,接回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中南镇守府的人。
带队的名叫关常。
中南镇守府在建设交州和中南半岛的同时,也大举进军,向着西边广大的荒岭地带进行探索。关常所率即是十余支队伍之一,经过长达数月的艰辛跋涉,历经重重艰难......过沼泽,陷进去半条腿,翻山岭,手脚并用,涉水渡河,水漫到胸口,被蚊虫咬得满身是疮,挠破了化脓,被山洪冲走过辎重,一夜之间什么都没剩,最后来到了这里。
他们出来的时候,一个个瘦得脱了形,衣服烂成一条一条,挂在身上,脚上的鞋早磨没了,用布裹着,布也磨破了,露出底下黑红的脚底。有人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发黄,有人走路一瘸一拐,说是崴了没好。
可眼神是亮的。
见到赵云,关常第一句话不是诉苦,是问:“这边可通平阿?”
赵云看着他,点了点头。
关常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那就好,那就好,我们走了太久,久到都快忘了平阿是什么样子了。”
赵云将他们接待休息之后,给他们治伤,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换衣裳,让他们在山下歇了几天,头两天,那些人吃饭吃得极快,一碗接一碗,谁也不说话,只顾低头扒,到第三天,才有人开始抬头看四周,开始问东问西,问这是哪儿,问山里有什么,问大军往哪儿去。
没过数日,平阿方面终于有使来到。
圣旨有谕:在益州之南,设立南中镇守府,以辛毗为都督,张松为副督,开发整个南中地区。
诏令封赵云为车骑将军、定南侯,总理益州军务,同时,另有一道手谕,命他率军向西南方向进军。
旨意宣读那天,山下聚了不少人,宣旨的官员念得字正腔圆,一句一句,拖得很长。蛮人们不懂那些文辞,只听懂了“镇守府”、“将军”、“侯”几个词,便跟着一起欢呼,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撞得回声一层压一层。有人举着手,有人跳起来,有人把帽子抛到空中。
赵云站在最前面,听完,俯身行礼,起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亮了一下。
辛毗是跟着圣旨同来的,一起的自然还有他宝贝女儿。
放在从前,被发配到南中地区,可以算是流放了......瘴气、毒虫、绝路、死人,一去多半回不来,去了就是把自己交代在这儿,旧例里,这样的任命往往带着惩罚的意思,谁被派来,谁家里就得准备后事。
但在沈砚治下,大家都知道皇帝对开辟蛮荒有多重视,整个交州的变化可谓是日新月异,三年前还是荒林野水,蛇虫遍地,如今已有城池、道路、学堂、医馆、市集,商队能走,粮食能运,人敢住进去,住了就不想走,在南中自然也是如此,只是要慢一些,难得多。
不过相比之下,南中的落后程度比交州要大了很多。
尤其是这里的自然环境,可以说是十分恶劣了,道路险恶,山高林密,雨季一来,山路全断,溪水暴涨,一夜之间就能把刚修好的路基冲没,瘴气在低洼处聚着,散不开,人进去半天就头晕发热,重的抬出来就没了。
这道旨意足足接近半年才传达下来,于路风霜险恶,更是让小宪英吃尽了苦头。
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跟着车队走了小半年,翻山的时候被人背着,过河的时候被抱着,夜里睡在硬地上,垫一层草就算床,蚊虫叮得满腿是包。
“唉,为父真是后悔了,早知道该把你留在平阿了。”辛毗叹息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替女儿擦脸上的药膏,手很轻,怕弄疼她,擦完还吹了吹。
辛宪英眨巴了一下眼睛。
其实是沈砚这么建议的......沈砚说,南中苦,让孩子留在平阿读书更好,等路修通了再接过去,但老辛舍不得宝贝女儿,非得带在身边不可,他是被如今中土的繁华冲昏了头,低估了南荒的恶劣,以为不过就是走一段路,苦不了几天,还能让孩子见见世面。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懂事的辛宪英,于路再怎么辛苦,也没有叫过一声苦,摔了,自己爬起来,拍拍土,饿了,自己找吃的,找到什么吃什么,夜里怕黑,就抱着父亲的袖子睡,第二天照样笑呵呵地起来,还问今天往哪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