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沿着走廊往前走。
脚下的步子很快,靴底踩在夯土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两边的土墙被太阳晒得发烫,墙上插着的火把早就熄了,只剩下一截截焦黑的木头,风从窗洞里钻进来,带着沙子的味道。
快要靠近时,马超却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累了,是故意的。
他把脚步放得很缓,一步,一步,肩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连呼吸都压得平稳了些,脸上那点刚才还挂着的笑意,也一点点收了起来,换成一副沉静的、叫人看不透的神情。
如今他的身份,可不像从前了。
从前那个跳脱招摇、喝酒骂人、骑马撞翻摊子还回头大笑的马孟起,早就不见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威震整个西域的大将军,是各国见了都要低头、都要发抖、都要在心里暗暗仰望的人。他身上穿的不仅是铠甲,还是大夏的颜面。
颜面这东西,是不能乱晃的。得稳,得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那儿,让人一看就知道挪不动。
他走到门前,停了一停,理了理袖口,这才回头问道:
“义山,康居人如何回应?”
身旁那位中年文官微微拱手,他穿一身青灰色的布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也没什么血色,看着像个常年坐馆教书的穷先生。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却稳得很,一个字都不飘:
“其王执迷不悟,当一战擒之。”
马超听了,心里“嗯”了一声。
说起这个,他心里其实有点别扭,当初他心心念念想要的人,是诸葛亮。他在沈砚面前提了好几回,说西域这趟差事,非得诸葛孔明不可,结果沈砚没给。
沈砚给他派了个杨阜。
怎么说呢......这个安排倒是沈砚的一点小小恶趣味,历史上,这两个人可是一对老冤家,历史上杨阜在凉州跟马超打过交道,后来又转头投了汉,两边都出过不少馊主意,也吃过不少亏,所有沈砚偏偏把这么两个人塞到一条船上,还让他们一个主军、一个参谋。
不过话说回来,杨阜这个人,算不上什么顶级谋士,真要论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跟孔明比差得远,但才干是够用的,做事细,记性好,嘴也严,该说话的时候敢说,不该说话的时候闭得比蚌壳还紧。
而且西域这种地方,哪用得上诸葛亮这等人物?
山高路远,国小民贫,一群小王挤在一块儿互相瞪眼。对付这种事,随随便便一顿推就过去了,犯不着请出卧龙先生。
马超的军队是从凉州出关的。
半年时间,一路向西,出玉门,过沙州,穿盐泽,越沙丘。马蹄踏过的地方,黄沙被踩成硬壳,驼队走过的地方,车辙印子能留好几年。
一路上的各国,无不见之变色。
有的国王听说大军来了,连夜把城门打开,自己穿着最体面的衣裳站在门口等,有的吓得把王冠藏进地窖,派使者捧着金银珠宝跑出来跪在路边,还有的干脆连使者都不派,举国搬进沙漠深处躲起来,等军队走完了才敢回来。
望风而从,这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背后其实是半年里几千里的路,和无数双发抖的腿。
像于阗这种跟中原关系密切的国家,态度就不一样了,他们是侯王师已久,老王爷听说汉人的大旗再次西来,抱着使者的手哭了一场,哭得胡子都在抖。
于阗国内那几股争权的势力闹了好几年,刀都拔出来了,最后是马超出面主持,一顿酒、一顿话、一顿明明白白的利害,把各方按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事情平了,人也服了。
可以说,整个西域,大半都已经凝聚在大夏旗下。
这算不算大功?当然算,换个人早就该上表请赏、摆酒庆功、给自己刻块碑了,马超自己也有点兴高采烈,他毕竟是个年轻人,打了胜仗不可能不高兴。
可杨阜偏要泼冷水。
那天马超在帐里哼着小曲擦枪,杨阜坐在对面翻文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当年张骞、班超定西域,可没带这么多人马,将军何足沾沾自喜?”
啧。
马超当时就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心里骂了一句,这家伙真有点讨厌啊。
可他面上还得装出一副谦虚样子,拱着手说:“多谢义山提点。”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其实马超对杨阜这个人,了解并不多,杨阜在马腾手下时名声不显,马超根本不识得此君,更不知道他曾经出过什么馊主意,也不知道他后来转头投了汉的那段旧账,否则说不定还要闹上一番,两个人拍桌子瞪眼,谁也不让谁。
现在不知道,反倒好了。不知道,就能处。
他转过身,推开了大厅的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传得很远。
厅内两侧站着的人,赫然都是各国的王、主、大将。
一个个垂手俯首,恭敬无比,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有的盯着地面的一道裂缝,谁也不敢抬头。
他们身上穿的衣裳五花八门,有绣金的锦袍,有缀着铜片的皮甲,有缠着彩色布条的长衫,还有裹着羊毛毡的旧外套,可不管穿什么,姿势都一样,腰弯着,手贴着腿,肩膀缩着。
空气里有汗味,有香料味,有皮革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的味道。
“吾等参见大将军!”
待马超上厅首落座后,众人齐声道。
声音轰的一下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有人喊得太用力,破了音,赶紧闭嘴,脸涨得通红。
听得马超心里大畅。
那股从早上就一直憋在心口的、被杨阜顶撞出来的不快之情,一瞬间也不翼而飞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说了句诸位免礼,可心里那头小马驹早就撒开蹄子跑起来了,跑得欢天喜地,跑得尘土飞扬。
男儿当如是也。
他一边稳稳地安抚着众人,一边忍不住走了个神。
老爹。
你在天有灵,看见你儿子这么威风,也该会欣慰吧?
当年在西凉,你被人算计,死得不明不白,那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带着残兵败将往山里跑,跑得像条狗,那时候谁看得起我们马家?那时候谁想到过,有一天马腾的儿子会坐在这里,让西域几十个王低着头喊他大将军?
他想得眼眶有点发热,赶紧咳嗽了一声,把念头压下去。
不能失态。颜面,颜面。
这场会,其实没什么正事。
各国派军队随从至此,整个西域天翻地覆,大家心里也都各怀心思,每个人都想知道同一件事,大夏到底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