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玛朵醒来时,橙黄色的阳光从店门口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一粒一粒,慢慢地转。
酒馆里安静得出奇。
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地方,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得难受。
桌子翻了几张,椅子断了一条腿,斜斜地靠在墙上,地上全是碎陶片和洒掉的酒,混着沙子,黏糊糊的,空气里一股酸味,混着血腥味和汗味。墙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刀痕,有一道离她刚才趴着的地方只有半尺,刀痕里还嵌着一点木屑。
玛朵茫然地站起身来,腿一软又扶住酒桶,酒桶上被她抓出了一道印子,她看着混乱的酒馆,老爹正弯着腰在收拾地上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捡碎陶片,捡得很慢,捡起来看看,放下,再捡一片。以前看着那么高大强壮的身体,似乎也变得佝偻起来,背弓着,头发乱糟糟的,沾着灰。
“老......老爹!他......怎么样了?”
一瞬间,想起前事的玛朵急得哭了起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止不住,自责和悔恨的情绪一下子填满心底......她居然晕过去了,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帮上,人家在前面拼命,她在后面睡着了,像个没用的包袱。她扑过去,仓惶地问道:
“他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事?那些人呢?”
拔各店主扶着膝盖,一点一点地站直身,骨头咯吱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有些疲惫地看了女儿一阵,那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点说不清的羡慕,摇着头说:
“跑了。”
“跑了?”玛朵呆住。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明白。跑了是什么意思?跑了是好事还是坏事?跑了还回不回来?
“跑了......”她愣了一会又问,声音抖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他......他真的跑掉了吗?”
“是啊!”拔各叹了口气,弯腰捡起一只破碗,看了看,碗底裂了,扔进筐里,“真没想到,那小子身手还挺不错,几下就把人打散了,剑都没怎么出鞘,就挑翻了三四个。带着那一家子从后门走的,快得像阵风,一眨眼就没影了。”
他顿了顿,把筐子往墙角挪了挪,又摇摇头感叹:
“不过,要不是白月亮敷奇忽然出手相助,他也是跑不掉的,那老家伙看着不正经,动起手来可真不含糊,一个人堵住了三个,抄起一张桌子就把人砸懵了。这些年他在西域白混了这名声。”
“敷奇......”玛朵顿时想起那个大叔。总是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看,说话油腔滑调,讲些不着边际的故事,让人很是讨厌。他居然是好人吗?下次看到一定要多谢他!一定要给他倒满满一碗最好的酒,不收钱!
她拍了拍胸口,轻轻地出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软下来,靠在酒桶上,腿还有点抖。
可紧接着,她又失落地看向门外斜照的余晖。
那一家人得救了吗?逃出去那么远,路上会不会又被追上?他们有吃的吗?孩子还哭不哭?坏蛋怎么样了?那些被打散的大汉会善罢甘休吗?会不会叫更多的人来?明天会不会有一大队人堵在门口?
他现在在哪里?走的时候有想到自己吗?他会不会以为自己胆小怕事,不敢出头送他?会不会觉得这个酒馆里的所有人都没用,都是胆小鬼?
啊......我是真的胆小啊,居然吓晕了过去。
玛朵在心里默默地自责着,呆呆地看着店外,夕阳把街道染成一片橘红,远处的土墙、近处的沙堆、拴马桩、水缸,全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远处有狗在叫,有孩子在喊娘,有女人在骂丈夫,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每一天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咳,丫头,老爹劝你一句。”拔各直起身来,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这种人是咱们招惹不起的,你别瞎想了,忘了吧,他不是咱们这儿的人,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玛朵没有理会他,她看着门外,一句话也不说。
从前她觉得老爹很强壮很高大,一拳能打倒一头羊,整个西夜城没人敢在他店里闹事,他是这条街上最了不起的人。但现在她知道,有比他高大得太多太多的人。有的人高不在身上,在心里。有的人站着,比城墙还高。
“这魂被勾走了啊,麻烦大了......”拔各继续唉声叹气地摇着头,把最后一块碎陶片扫进簸箕里,倒进筐中。
真是祸从天降啊。
这酒馆里被打得一团糟,桌子椅子全毁了,三条腿的、劈成两半的,酒坛碎了七八个,最好的那两坛陈酿全洒了,地上黏糊糊一片,门框都劈裂了,一道刀痕从上到下,差一点就把整扇门劈开,墙上好几道口子,柱子上一个凹坑,柜台角磕掉了一块。
以后几天恐怕都不能接待客人,没客人就没进项,没进项就得吃老本,老本吃光了怎么办?后续还有各种麻烦......作为地头蛇的蒲犁弯刀队,会善罢甘休吗?今天丢了这么大的脸,明天说不定就带几十个人来砸店,到时候砸的不只是桌椅酒坛,可能是这间店,也可能是这条街,也可能是这条街上所有人的店。
西夜城的卫队不会管,城主也不会管......谁敢管康居王的人?搬走吗?搬到哪儿去?这店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妻子走得早,就留下这么一个女儿,女儿从小在这店里长大,认得每一个酒桶,认得每一张桌子,认得每一个常来的客人。
他想着想着,手里的扫帚停住了,望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呆。
日头渐渐沉没,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一抹光从门槛上退下去,像水一样流走了,流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
小酒馆里的父女俩,各怀着难以形容的愁绪,静静地感受着夜晚的降临。
风起来了,卷着沙子打在门板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指头轻轻敲。远处的驼铃响了一阵,又停了,不知道是哪一队客商在天黑前赶着找地方歇脚。
夜色完全落下来的时候,酒馆里点起了一盏油灯。
灯是旧的,灯座上有油垢,灯芯跳了一下,火苗忽大忽小,把父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长得顶到了房梁,又缩得很短,缩成一团。
拔各把扫帚靠在墙边,坐下来,端起一只没破的碗,喝了口冷掉的酒,皱着眉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玛朵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抱着膝盖,看着外面那条空空的街。
街上一盏灯都没有,西夜城晚上不点灯,油贵,人也懒得点。只有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密密麻麻,亮得吓人。大漠上的星星就是这样,比哪儿都多,比哪儿都亮,亮得人心里发慌。
她想起那本书,一本侠客小说,她不知道那本书里写了什么。她只知道,今天有个少年,照着书里的样子,做了一件书里才有的事。
也许书里写的都是真的呢,也许这世上真的有那么多人,真的有那么多的公道,只是她没见过。
风更大了。远处的沙丘被吹得变了形状,白天留下的脚印、车辙、骆驼的蹄印,一夜之间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人走过一样。大漠就是这样,它什么都记得,又什么都不留。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拔各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想把门关上。手搭在门板上,粗糙的手掌上全是裂口,停住了。
“丫头,”他说,“进来吧,起风了。夜里凉。”
玛朵应了一声,声音很小,却没有动。
她又看了一眼那条空空的街道,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然后才转过身,轻轻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最后一丝光也被挡在了外面。屋里只剩下那一盏油灯,一小团黄黄的光,照着两张脸,照着满地的狼藉,照着这个被打烂了的小酒馆,照着这个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的夜。